士兵们手里的白馍同时停在了半空中。他们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齐刷刷地站起来,手已经摸上了各自的兵器。长枪被握紧了,枪杆上的汗水还没干透,滑腻腻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树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但此刻那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沾满了泥土、草汁和血迹,下摆被荆棘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像烂掉的渔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跑起来的姿势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像一只被猎狗追了三座山头的兔子,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全凭一口气撑着。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
那六个人穿着小厮的衣裳,短打扮,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匕首和棍棒。匕首的刀刃在树影里泛着冷光,棍棒上沾着泥和碎叶子。他们跑得比那书生从容多了,步子稳,呼吸匀,脸上带着一种猫追耗子的悠闲——不是追不上,是不急着追上。
最前头那个小厮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开来,震得树叶都跟着抖了抖。
“张华,你跑不掉了!琏二奶奶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夏侯琳把白馍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像一座忽然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铁塔。他提起靠在树干上的九环大刀,刀环哗啦啦一阵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叫张华的书生看见了他。张华的目光落在夏侯琳身上的那一瞬间,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时那种回光返照似的潮红。他连滚带爬地朝夏侯琳扑过来,膝盖磕在地上也不管,手掌被石子划破了也不管,整个人扑到夏侯琳脚边,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靴子。
“官爷,救命啊,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尖又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泥土和血渍,把他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他的手指抠着夏侯琳的靴面,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夏侯琳低头看了他一眼。张华身上有好几处伤——左胳膊上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块,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褐色。后背上也有伤,长衫被划破了,透过破口能看见里头翻开的皮肉。血把月白色的布料洇成了铁锈色。
夏侯琳回头朝士兵们打了个手势。四个士兵立刻上前,把张华从地上扶起来。张华还在发抖,两条腿站都站不稳,一边一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才勉强立住。
“带他去集市找郎中看看,再带回京骑营问话。”
四个士兵架着张华走了。张华的脚拖在地上,脚尖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他的哭声还在林子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那六个小厮站在原地,看着煮熟的鸭子被人从锅里捞走了。为首那个方才喊话的小厮——兴儿——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恼怒,最后定格在一种硬挤出来的笑容上。他上下打量着夏侯琳。
这个人穿的是一身羽林军的公服。七品的。个子大得吓人,膀阔腰圆,往那里一站像一扇城门板。豹眼环睛,眼珠子瞪起来跟铜铃似的,燕颔虎须,下巴上那丛胡子又粗又硬,像是拿铁丝拧上去的。肩上扛着那么大一把九环刀,刀背上的铁环有拇指粗细,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好惹。
但琏二奶奶的命不敢不从。
兴儿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他在荣国府当了十来年的小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官的也见过不少。七品武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京城这种地方,扔块砖头能砸到三个五品。眼前这个愣头青一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那种刚从外头调进京的,还没学会看人下菜碟。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不能用官位压他,得换个法子。
夏侯琳看见兴儿眼睛里那点盘算的光,眉头皱了皱。他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刀环哐当一声撞在一起,地面都跟着震了震。他瞪着眼睛,目光从六个小厮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是哪里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集市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兴儿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半步,腰微微弯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做足了低姿态。“这位军爷,我是荣国府五品同知琏二爷的小厮兴儿。”
他把“荣国府”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五品同知”四个字也咬得很清楚。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拿眼睛瞄夏侯琳的反应。五品压七品,天经地义。荣国府的名头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虽然这些年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七品武官总该掂量掂量。
夏侯琳没有掂量。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头上那道竖着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把九环大刀往前一摆,刀锋没有对准任何人,但刀面反射的日光从兴儿脸上扫过去,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我管你什么国府。在大郢的地界上,就该守大郢的规矩。谁允许你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