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扛着九环大刀走在最前头,刀环在日头底下叮叮当当地响,像挂了一串铁打的铃铛。身后的士兵们排成一列,长枪扛在肩上,红缨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南郊集市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叫卖声渐渐远了,烤肉串的烟气也散了,只剩下土路两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一条条细筒。日头挂在正头顶上,毒辣辣的,晒得地面上的浮土都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士兵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走两步凑到夏侯琳身边。“百户,你那大刀真厉害。那些坏人看到你的大刀,腿肚子都发软呢。”
夏侯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拍了拍扛在肩上的刀背,铁家伙被他拍得嗡嗡响。“那当然。我这大刀可是六十公斤呢。”
士兵们的脚步齐齐顿了一下。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从没听过的词。
“百户,什么是公斤呀?”
夏侯琳挠了挠后脑勺。他的手在头发里抓了两下,像是能把答案从头皮里挠出来似的。“公斤啊,就是……就是比斤还要重。一公斤等于两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是很足,尾音往上飘了飘。琦丫头跟他讲过公斤和斤的换算,他当时听得很认真,点着头,嗯嗯地应着,其实听完就忘了一半。只记得公斤比斤重,至于怎么个重法、重多少,他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在士兵们面前,他得是那个什么都懂的夏侯百户。
士兵们没有看出他语气里的那点心虚。他们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嘴唇翕动着,眉头拧着,算得很吃力。士兵乙最先算出来,眼睛一亮,声音拔高了半截:“哇,这么厉害!那咱们夏侯百户耍——二六十二——啊,耍一百二十斤的刀跟玩似的!”
其他人也跟着算出来了,纷纷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钦佩,又从钦佩变成了崇敬。一百二十斤,那是什么概念?市面上最大号的石锁也就这个分量了。夏侯百户把一百二十斤的家伙扛在肩上走来走去,跟扛根扁担似的。
夏侯琳听了士兵们的称赞,心里美滋滋的。他把胸膛又挺了挺,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来就凶的脸照得更凶了——浓眉底下投出两团阴影,颧骨高高地耸着,嘴角却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在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其实琦丫头说的公斤和斤到底怎么换算,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只要比斤重就行了吧。
这话他没说出来。有些话搁在心里比搁在嘴上安全。
一行人走出了南郊集市的范園。土路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北拐进城的方向,一条往东延伸进一片树林。树林不算大,但树长得密,槐树和榆树挤在一起,树冠叠着树冠,把日头遮去了大半。远远望过去,那片绿荫像一汪泼在地上的凉水,光是看着就觉得嗓子眼不那么干了。
士兵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啊,真热。百户,咱们上林子里歇息一会子吧。”
夏侯琳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六个人,个个脸上都挂着汗,领口都湿透了,肩膀上的长枪被晒得烫手,有人拿袖子垫着才敢扛。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到林子里歇会儿。”
树林里比外头凉快了一大截。日头被树冠筛过一遍,落到地面上时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光斑,晃来晃去的,像是谁在草地上撒了一把金箔。风从树干中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潮气,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士兵们找了几块平整些的地方,三三两两地坐下,从怀里掏出营里发的白馍开始啃。白馍是早上发的,到现在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能看见牙齿印,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但谁也没抱怨——巡逻路上有口干的吃就不错了,碰上忙的时候连坐下来啃馍的工夫都没有。
夏侯琳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这棵树最粗,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皮皴裂着,裂缝里长了一层青苔。他把九环大刀靠在树干上,刀环碰在树皮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坐下来,脊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白馍,大口啃了起来。白馍没什么味道,嚼久了舌头上有一点点麦子的甜,但那甜味很淡,淡得像是隔了一层纱。不过这东西实在,吃一个顶一个,顶饿。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士兵们嚼馍的咯吱声。一只不知什么鸟在头顶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又歇了。光斑在草地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士兵甲的靴子上爬到士兵乙的枪杆上,又从枪杆上爬到落叶堆里。
然后一阵呼叫声从树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尖得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玻璃上来回刮。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近到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