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开始依次收菜。
林雨霞的麻油山药烧豆腐被最先端到评审台上。
周振海夹起一块山药,端详片刻,送入口中,咀嚼,点了点头。
“山药火候到位,软糯适中。麻油香气克制,没有盖过豆腐的本味。调味干净。”
王明德也尝了一口:“豆腐处理得很好,完整不碎,入味均匀。这道菜胜在克制。”
陈薇给出分数:“技术分9分,创意分8分,和谐度9.5分。综合得分92分。”
徐浩的五花肉烧土豆端上去了。浓油赤酱,色泽红亮。周振海尝了一块肉,眉毛微微扬起。
“五花肉焯水后煸炒出油,火候掌握得不错。土豆软烂入味。是一道扎实的家常菜。”
陈薇打分:“技术分8.5分,创意分7.5分,和谐度9分。综合得分89分。”
徐浩咧嘴笑了笑,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选手依次接受评审。轮到宓子实的时候,他把那盘菜端上了评审台。
周振海低头看了看盘子。他用筷子拨了一下,夹起一段鱼肠放进嘴里。咀嚼。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夹起一块山药尝了尝,放下筷子。
“先说优点。在食材组合如此不利、调味料如此有限的情况下,你完成了一道完整的菜。所有食材都做熟了,调味也基本成型。这需要一定的执行力。”
宓子实屏住呼吸。
“但是——”周振海话锋一转,“问题非常明显。鱼肠处理得太粗糙。腥味很重,而且你过油的时间太短,外表是熟了,但内部的口感完全不对。”
王明德接过话头:“鱼皮过油之后确实脆了,但你把它和豆腐、山药炖在一起,鱼皮吸收了汤汁之后又变软了,失去了过油的意义。各种食材的质地完全不搭,有的脆,有的烂,有的黏糊,吃在嘴里是一团混乱。”
陈薇的点评相对温和,但同样不留情面:“想法是有的。你想用花椒油去腥,用蚝油提供咸鲜,把不同质地的食材分批处理。但执行上出了问题。各种食材的成熟时间不同,你虽然分批过油了,但最后炖煮的时候没有控制好时间差,导致有的过火,有的没入味。我吃到的是花椒的麻、蚝油的咸、鱼肠的腥,三种味道各自为政,没有融合到一起。”
三位评委低声交流片刻,在评分板上写下数字。
周振海宣布:“技术分5.5分,创意分7分,和谐度4分。综合得分82分。”
观众席一片哗然。这是目前全场最低分。
宓子实僵硬地鞠了一躬,端着那盘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菜,脚步虚浮地走下评审台。
“可惜了。”旁边的矮胖选手小声嘟囔,“那些食材确实太难了。”
宓子实没回应。他把盘子放回操作台,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酱汁的手指,大脑一片空白。
评审继续进行。最后排名出来,宓子实排在第二十名。
不出意外,果然还是出局了。
主持人正准备宣布淘汰名单,观众席中间忽然站起一个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手里还举着手机在录像。
“等一下!”
全场目光转过去。
“我觉得这不公平!”男生的声音很大,“这个选手抽到的食材根本就是地狱难度!鱼皮和鱼肠是那个金毛小子故意加进来坑人的吧?然后评委还禁止凉拌——这明摆着就是针对这种食材组合!他能做出一道完整的菜已经很不容易了!”
观众席立刻响起附和声。
“对啊!那些食材给我我直接弃权了!”
“他至少尝试去融合了!”
“反正我觉得不该就这么淘汰他!”
议论声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统一的呼喊。
“加赛!加赛!加赛!”
“给他一次机会!”
“和那个金毛比一次!”
主持人有点慌了,转头看向导演组。导播间里,导演的眼睛亮得发光,立刻通过耳麦向主持人下达了指示。
评委席上,三位评委也低声快速商议着。
一分钟后,周振海站起来,拿起话筒。全场逐渐安静。
“经过评委团和节目组商议,我们决定接受部分观众的建议,增加一场特别加赛。”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加赛规则如下。”周振海抬手示意安静,“由宓子实选手,以及——徐浩选手,两人进行一对一的对决。”
徐浩猛地抬头,一脸错愕:“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提议将鱼皮和猪大肠加入食材库的。”王明德冷冷地说,“你既然认为这些食材能增加趣味,那么想必你对处理它们也有自己的见解。正好,让我们看看你的见解是什么。”
徐浩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对上评委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加赛的食材。”陈薇接过话,“将完全使用宓子实第二轮抽到的五种食材:草鱼皮、草鱼肠、嫩豆腐、空心菜、山药。调味料也完全一样:只能用花椒油、蚝油、盐。烹饪限制同样——不能凉拌。”
徐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时间三十分钟。”周振海继续说,“要求:不能制作与之前轮次中任何选手相似的菜品。胜者复活,进入第三轮。败者直接淘汰。”
徐浩的脸彻底白了。
宓子实站在操作台后,听着这一切,感觉像是在做梦。加赛?复活的机会?但要用那些该死的食材,再做一道完全不同的菜?他刚刚才经历了那场灾难,现在又要再来一次。而且不能做相似的——他那道菜已经够失败了,还能怎么做?
“两位选手请准备!”主持人高声宣布,“三分钟准备时间,现在开始!”
工作人员迅速将新鲜的鱼皮、鱼肠、豆腐、空心菜、山药各一份摆上两人的操作台。旁边是那三样熟悉的调料。
徐浩已经开始洗手戴手套,动作粗暴。他开了火,烧上一锅水。
宓子实却还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些食材:滑腻的鱼肠,半透明的鱼皮,嫩得一碰就碎的豆腐。同样的噩梦,再来一次。
大脑一片空白。
“准备时间还剩两分钟!”主持人提醒。
徐浩那边的水已经烧开了,他正把鱼肠往锅里倒,动作粗暴但至少有了进展。
宓子实的手指搭在操作台边沿,微微颤抖。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宓子实选手!”主持人注意到他的呆滞,“请抓紧时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宓子实猛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股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童年的老房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老旧的水槽边。水槽里躺着一条刚打回来的草鱼,还在偶尔抽动尾巴。
“来,笑笑,实实,看爸爸给你们变魔术。”
父亲回头冲他们笑,手里握着菜刀,利落地剖开鱼腹。内脏滑出来,他熟练地剔下最肥美的鱼腹肉,放进两个小碗里。
“你们的。”他把小碗推到台子边缘。
童年的宓子实踮起脚,还够不到台面,只能扒着台沿努力往上探。他看见父亲手里握着那个巨大的鱼头。
“爸爸,你为什么只吃鱼头啊?”
父亲举起鱼头,故意做出陶醉的表情,深深嗅了一口。
“傻孩子,鱼肉哪有鱼头香?这里面的脑髓和胶质,才是宝贝。鱼头最好吃了,爸爸自己享受。”
旁边,童年的宓晓笑已经抓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爸爸骗人!你每次都把好的给我们!”
父亲哈哈大笑,伸手刮了下女儿的鼻子。
“好好好,那爸爸再给你们变个魔术,做个比鱼头还好吃的!”
他从水槽里捞出那些掏出来的内脏——鱼泡、鱼肝,还有那副完整的草鱼肠。鱼肠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看好了啊。”
父亲把鱼肠放进一个小盆里,转身从炉子上提起刚烧开的水壶。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汽,哗啦一声冲进盆里。
鱼肠在热水中瞬间蜷缩。
父亲用筷子极快地搅动了几下,然后立刻用漏勺把鱼肠捞出来,丢进旁边准备好的冷水盆里。
“滋——”
热气腾起。鱼肠在冷水中迅速变得洁白,蜷曲成紧实的一团。
童年的宓晓笑凑过去看:“爸爸,你这是在干嘛呀?为什么不直接放锅里煮?”
父亲一边继续处理其他食材,一边解释:“鱼肠太薄太嫩了,直接煮就烂了,腥味也锁在里面。用滚水这么激一下,瞬间定型,去掉黏液和大部分腥气,口感会变得脆弹。”
他用筷子夹起一段烫好的鱼肠,在灯光下展示。原本滑腻的肠体变得紧实,表面微微起皱,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
“里面的奥妙啊,你们长大就懂了。”
童年的宓子实扒着台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变得白净脆嫩的鱼肠。灯光下,父亲的笑容温暖而笃定。
“爸爸好厉害。”他小声说。
父亲揉了揉他的头。
赛场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
宓子实睁开眼睛。手指还搭在操作台边沿,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刺骨。
滚水激一下。瞬间定型。脆弹。
他动了。
山药削皮,切段,下锅煮。豆腐扣在砧板上抓碎。空心菜切末。鱼皮一部分切细丁,留几片稍大的备用。
他从整副鱼肠中切下一小段。烧开一小锅水,用筷子夹着那段鱼肠放入水中,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漏勺捞出,扔进凉水碗。他夹起来捏了捏——脆的。表情放松了。
他将整段鱼肠理顺,切成五六厘米的段。大锅水已烧开,用漏勺托着所有鱼肠段一次性浸入滚水。一秒,两秒,三秒——捞。全部倒入凉水盆。捏起一段检查,从紧张变成放松,又带上一点遗憾。
“够用了。”
烫好的鱼肠段捞出来,切成小段。
煮软的山药捞出来压成泥,和豆腐碎、空心菜末、鱼皮丁、鱼肠段倒进大碗里。撒盐。筷子快速划圈。他洗干净手,直接用手抓起一团混合物,在掌心搓揉。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丸子排在盘子里。大小不太均匀,边缘也不算光滑,但成型了。
“准备时间结束!烹饪环节,三十分钟,现在开始!”
宓子实烧开一大锅水。丸子逐个滑入水中,沉底,几秒后浮起。每个烫约一分钟,捞出来沥干。
换炒锅,烧热,倒入花椒油。油热透,所有丸子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表面迅速泛起金黄色。调中小火,锅铲轻轻推动。蚝油瓶子拿起来直接往锅里烹——呲呲作响。快速颠锅,丸子裹上酱色。
预留的几片鱼皮快速烫熟,沸水一激,软糯透明,微微卷曲。
关火。丸子盛入深口白盘,酱汁淋上。烫好的鱼皮片摆在周围,撒上空心菜嫩叶尖。
“时间到!”
工作人员将两道菜品同时端上评审席。一盘是宓子实的丸子,另一盘是徐浩的炖杂烩。
徐浩的菜和他第一轮的做法如出一辙——鱼肠焯水后切段,鱼皮切丝,山药切片,豆腐切块,空心菜切段,然后一锅全倒进去,加蚝油和盐,大火烧开小火炖煮。锅里的鱼肠已经炖过了头,破碎成絮状,鱼皮化成了黏糊糊的胶质,整锅菜浑浊不堪。
周振海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鱼肠炖过头了,完全破碎,腥味也没处理干净。各种食材的成熟时间不同,你却一锅炖了。这道菜的问题和宓子实第一轮的失败如出一辙,甚至更严重。”
徐浩的脸涨得通红。
三位评委给出了分数:技术分5分,创意分4分,和谐度4分。综合得分78分。比宓子实刚才的82分还低。
接着品尝宓子实的丸子。周振海夹起一个咬开,看了看断面。咀嚼。
“这次的处理手法聪明了很多。鱼肠用滚水极速烫熟,保留了脆弹的口感。山药泥和豆腐做基底,提供了软糯的质地,也起到了黏合的作用。鱼皮一部分切丁增加嚼劲,一部分烫熟做装饰——两种处理方式,两种口感。”
王明德接过话头:“先烫后炒的手法也很巧妙。丸子表面在沸水中迅速定型,锁住了内部的水分,再下油锅煎炒,让花椒油和蚝油的香味挂在表面。外香内嫩,层次分明。”
陈薇补了一句:“创意上,你把一锅失败的杂烩,变成了一盘结构完整的丸子。这不是简单的改良,是彻底重构了整道菜的思路。”
三位评委在评分板上写下数字。
周振海宣布:“技术分8.5分,创意分9分,和谐度8.5分。综合得分90分。”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徐浩站在原地,脸色灰白。他转头看了宓子实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操作台。
“加赛结果——宓子实选手胜出!复活成功,晋级第三轮!”
主持人走到宓子实身边,把话筒递过来:“宓选手!从垫底淘汰到加赛逆袭,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宓子实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我爸教过我怎么做鱼肠。”
他停了一下。
“而我却差点忘了,感谢这一次的比赛让我重新想起以前的回忆。”
说完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几个丸子。
林雨霞从旁边的操作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了看那盘丸子,又抬头看了看宓子实。
“刚才那道菜,我说有意思。这道丸子,比刚才那道更有意思。”
她伸出手。
“第三轮见。”
宓子实愣了一下,伸手握了上去。
“第三轮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