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被一条陌生信息吵醒。
终端在床头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他翻过身,摸到终端,眯着眼看向全息屏幕——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发送者ID是一串加密字符,无法追踪来源。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天麟阁的事,有人看到了。不只是你。”
“如果想活命,三天后午夜,底层第七区废弃工厂。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陆辰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困意全消。
他坐起来。墙壁广告的光透过被子,把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粉红色——又换了一条广告,这次是某个火星殖民地的婚恋匹配服务。他掀开被子,让那团粉红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然后打开终端的追踪程序。王胖子昨天传给他的那个。
输入加密ID。追踪。
程序运行了大约四十秒,弹出一个结果:源信号经过至少十二层跳转,最后一跳的位置是新北京中层C17区——一个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坐标。民用追踪程序只能追到这里。
陆辰截图,发给王胖子,附言:“能继续追吗?”
王胖子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大哥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看看。”
大约两分钟后,王胖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兴奋:“最后一跳是军用级加密,我打不开。但你知道军用级加密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吗?能在中层部署军用级加密节点的,只有三种势力——政府、神思集团、或者军方。政府不会用十二层跳转,他们直接上门找你。神思集团也不会,他们派清理者。所以——”
“军方?”陆辰皱眉。
“或者跟军方有关的人。”王胖子顿了顿,“陆辰,你到底得罪谁了?”
陆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帮我准备一下。三天后我去。”
“你疯了?那信息一看就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他们不需要告诉我‘有人看到了’。直接抓我就行了。”陆辰把被子彻底掀开,墙壁广告的粉红色光铺满整个房间,“这人知道天麟阁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举报我,也没有来抓我。他想见我。”
“万一是赵家的人呢?”
“赵天麟要是知道是我干的,他爹的清理者已经站在我家门口了。”
王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去查第七区废弃工厂的资料。你欠我一顿酒。”
“底层那个小馆?”
“废话。”
陆辰关掉终端。粉红色的广告光在他脸上明灭。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咀嚼那行字。
有人看到了。不只是你。
谁?
社区劳动中心位于底层最边缘的B3区,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外墙上的自清洁涂层早已失效,留下大片灰黑色的污渍。门口排着长队,从建筑里面一直蜿蜒到街角。所有人都是被各种原因“分流”到这里的——被开除的学生、被裁员的工人、适配度天生低于标准值的“残次品”。E级和D级,底层中的底层。
陆辰站在队伍里,前面大约有四十个人。头顶的公共全息屏滚动播放着劳动中心的宣传片——一个合成女声用温和的语调念着“劳动创造价值,适配度不代表一切”。画面上,一群笑容灿烂的底层劳动者正在操作精密机械,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金光灿烂。
陆辰看了一眼劳动中心那栋连窗户都没有几扇的建筑,又看了一眼宣传片里的落地窗。
明白了。宣传片里的劳动中心不是这一座。
队伍缓慢前移。陆辰观察着周围的人。大部分人的表情是麻木的,排队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在底层,什么都要排队。配给食品要排队,医疗要排队,连死后的遗体回收都要排队。他们习惯了。
但有几个人不一样。
排在他前面第三个位置的是一个女孩。短发,瘦削,站姿笔直。她正在修理自己的左手——不,那不是手。是一只老式的纯机械义肢,没有任何电子元件,关节处是裸露的金属齿轮和液压杆。她用一把小刀撬开腕部的盖板,露出里面的传动结构,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探进去,精准地拨动某个卡住的齿轮。
手法极其熟练。不依赖任何智能工具,纯粹的手感和经验。
陆辰的“原生感知”捕捉到她的脑机信号——或者说,几乎没有信号。适配度低得惊人,只有1.8%左右,比他原身的2.3%还低。但当她的手指在义肢内部操作时,大脑活跃度却异常高,那种专注状态的神经放电模式,和2126年那些依赖脑机接口的人完全不同。
排到她的时候,登记员是个戴全息眼镜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调出档案。
“方晴,E级,适配度1.8%。上次分配的工作是管道维修,你拒绝出勤三次。档案标注:‘不服从管理’。再犯一次就强制劳动令。”
方晴把义肢的盖板合上,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管道维修需要进入窄小空间。我的义肢宽度是十二厘米,标准维修通道的入口直径是十厘米。我申请了三次设备更换,全部被拒。不是我不服从管理,是管理不让我工作。”
登记员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你的问题。今天的分配——底层仓储区,货物分拣。下一个。”
方晴不再说话。她签了字,转身离开。经过陆辰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她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陆辰注意到了她右手握着的那把小刀——刀刃被她用拇指推回了刀柄里,无声无息。
他记住了她。
排在陆辰身后的是个胖子。
在这个营养不良普遍的底层,胖是一个罕见的特征。这人十七八岁,圆脸,眼睛小但亮,手指一直在自己的掌上终端上飞速操作。陆辰的“原生感知”捕捉到他在做什么——他在入侵劳动中心的本地Wi-Fi。
不是破坏,是下载。他正在悄无声息地复制劳动中心的加密数据库,数据流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掌上终端。
他发现了陆辰在看他。
胖子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抬起眼皮,和陆辰对视。他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某种“你也是?”的期待。
“哥们,”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被开除了?”
“适配度太低。”
“巧了,我也是。”胖子咧嘴,“不过我顺便黑了学校的成绩系统,想给自己改个分,被抓了。”
“……成功了没?”
“差点。”胖子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他们那个系统太老了,我以为有漏洞,结果是个蜜罐。学校那帮人精得很,故意留着老系统钓鱼呢。”
陆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王通。都叫我王胖子。”他朝前面努了努嘴,“你呢?你怎么也被开除了?”
“陆辰。适配度太低,加上得罪了人。”
“得罪谁?”
“赵天麟。”
王胖子的眼睛瞪圆了:“天选会那个赵天麟?中层赵家的独生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一个E级废物——不是骂你,咱俩都是——怎么得罪那种人的?”
陆辰没有回答。
王胖子也没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陆辰的肩膀,用一种“我懂”的语气说:“回头细聊。加个好友?”
两人交换了终端ID。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女孩转过身来。
她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穿着底层常见的简朴衣物——合成纤维的灰色外套,领口洗得发白——但她的站姿、她转头的角度、她目光投出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底层的教养。她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指甲干净整齐,面容精致。
但最让陆辰注意的是她颈侧的脑机接口外设。那是一台神思-VIII,去年的旗舰款,市价大约六十万信用点。在底层,这相当于一个人二十年的收入。但外设屏幕上的数字是暗淡的灰色——15.0%。D级适配度。
一个用得起六十万设备的人,适配度只有15%。
她是苏晓。
苏晓看着陆辰和王胖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又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审视。更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是否值得她开口。
“赵天麟。”她忽然说,“天麟阁昨晚的事,和你们有关吗?”
王胖子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住了。
陆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中层今天的加密频道都在传。”苏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天麟阁昨晚被人黑了系统。赵天麟在派对上被一个底层服务生打了。赵家把消息压下去了,但压不住加密频道。所有人都在猜那个服务生是谁。”
她看着陆辰。
“你刚才说你得罪了赵天麟。你的适配度是E级。你的脖子上——”她的目光落在陆辰颈侧那个撕掉标签后留下的伤口上,“有刚撕掉耻辱标签的痕迹。”
陆辰沉默了两秒。
“你观察得很仔细。”
“在底层活下来的人,要么变麻木,要么变敏锐。”苏晓的语气平淡,“我选了后者。”
队伍排到了她。登记员调出她的档案,态度稍微好了一点点——D级是“可改造对象”,不是“冗余人口”,待遇有天壤之别。
“苏晓,D级基因,15%适配度。家族登记:中层苏氏,三年前适配度从B级降至D级,原因待查。家族意见:底层劳动改造,观察期三年。”
苏晓签了字。
她转身离开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劳动中心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向她。男人穿着中层常见的商务正装,面料会随光线变化颜色,此刻是稳重的深灰。他的表情是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带感情的关切。
“晓晓,”他叫住她,“你父亲让我来确认你的报到情况。”
苏晓停下脚步。
“告诉他,报到了。”
“还有,”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存储芯片,递过去,“家族的建议。里面是一些‘如何在底层劳动期间积累社会评分’的指导文件。你父亲说,只要你按照上面的做,三年后家族可以重新接纳你。”
苏晓看着那枚芯片。
然后她伸手接过。
男人露出满意的表情,转身离开。
苏晓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表情冷淡得像方晴刚才那潭结了冰的湖。
她把芯片揉碎了。
存储芯片在她掌心裂成几片细小的碎片,她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回收口。碎片落入回收管道,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然后被气流卷走。
王胖子小声说:“那是苏家的人。以前是中层的大家族,三年前被神思集团打压,产业被收购了。她原来是B级适配度,后来突然掉到D级,就被家族冷藏了。说是‘观察期’,其实就是流放。”
“你怎么知道?”陆辰问。
王胖子亮出终端上刚下载完的资料:“刚查的。”
陆辰看向苏晓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走到劳动中心门口,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周围那些麻木的面孔里,她像一个异类。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方晴还站在门口。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似乎都从对方身上辨认出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陆辰走上前。
四个人——陆辰、方晴、王胖子、苏晓——站在劳动中心门口,头顶的全息屏还在循环播放“劳动创造价值”的宣传片。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四个适配度加起来不到35%的废材,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像四粒被筛出来的沙子。
王胖子打破了沉默:“既然都被晾了,不如去喝点东西?我知道一个底层的小店,不查ID。”
小店是由废弃的货运集装箱改造的。老板是个失去双腿的老人,坐在一张悬浮椅上,腰以下空荡荡的。他的腿是二十年前在工业事故中失去的——神思集团下属的芯片工厂,设备故障,安全系统没有响应。赔偿金被系统“合理”计算后几乎为零。他用剩下的钱开了这家店。
四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金属桌旁。桌面上有无数道划痕,深的浅的,像某种无名者留下的签名。头顶挂着一盏老式的LED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和不够明亮的白光。
王胖子点了四杯合成酒。廉价酒精勾兑的,味道刺鼻,但在底层,这是少数能让人暂时忘记寒冷的东西。
“所以。”王胖子把酒杯推到每个人面前,“介绍一下吧。我叫王通,王胖子。E级适配度,3.1%。被开除前是第47综合中学的学生。专长嘛——”他拍了拍掌上终端,“信息攻防。我五岁拆了第一台公共终端,十二岁黑进学校的成绩系统给自己加了十分,十三岁黑进神思集团的客服系统给自己妈申请了一台免费助听器。十五岁被招进少年黑客矫正班,出来以后继续黑。这次被抓是因为想改适配度数据——没成功。”
他咧嘴笑了笑:“但我已经摸到门路了。”
方晴端起合成酒,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方晴。E级,1.8%。”她的声音简洁得像在报数据,“我父亲是神思集团的机械工程师。三年前死了。工厂事故,和他们说的一样。”她的语气在“和他们说的一样”这几个字上微微加重,像在引用一个她根本不信的官方结论。“母亲改嫁,去了火星。我没去。留下来。”
她顿了顿。
“这只手,”她抬起左臂的纯机械义肢,“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三十年前的神经接口协议,和现在的脑机标准不兼容。适配度测试时,系统识别不到它的信号,所以我的适配度是1.8%。但如果只测右手——”她没有说下去。没有必要说。
王胖子问:“你为什么不换一个标准义肢?”
“因为这只手是我爸造的。”方晴的语气没有波澜,“从第一个齿轮到最后一根液压杆。他花了三年。”
桌面安静了几秒。LED灯嗡嗡响。
苏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皱起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苏晓。D级,15%。”她把酒杯放下,手指沿着杯沿划了一圈,“苏家原来是中层的脑机接口配件供应商。三代人经营,鼎盛时期有三千员工。三年前,神思集团以‘技术标准不符’为由,拒绝认证我们的新一代产品。三个月内,苏家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订单。半年后,家族产业被神思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低价收购。”
“然后我的适配度从B级掉到了D级。”
王胖子皱眉:“适配度还能掉?”
“正常情况不会。”苏晓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除非有人在后端修改你的测试数据。神思集团控制着所有适配度测试的数据库。对他们来说,让一个人的适配度‘下降’,和修改一个文件一样简单。”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苏家在被收购后,我父亲仍然在到处活动,试图联合其他中小供应商对抗神思的标准垄断。他们需要一个警告。”苏晓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我就是那个警告。”
陆辰看着她。原身记忆里,B级适配度掉到D级是极其罕见的事,通常被解释为“脑机接口老化”或“神经元退化”。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因为质疑需要证据。而证据在神思集团的服务器里。
三个人都看向陆辰。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
“陆辰。E级,适配度——”他顿了顿,“原身2.3%。我接手之后,还没正式测过。但应该比这个高。”
王胖子眨眼:“‘原身’?‘接手’?你说的好像……”
“我是穿越的。”
桌面安静了。
LED灯嗡嗡响了三声。
王胖子的合成酒从杯子里晃出来一点。
“从2026年。”陆辰补充。
方晴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她迄今为止最明显的表情变化。
苏晓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所以,”王胖子的声音有点飘,“你是一个一百年前的老古董?”
“可以这么说。”
“一百年前的人,不会脑机接口,不懂适配度,没用过全息网络……”
“对。”
“然后你在天麟阁打了赵天麟,黑了他的派对?”
“对。”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合成酒,一口闷了。
“牛。”
他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眼睛发亮:“那你得教我。一百年前的人是怎么黑掉2126年的系统的?”
陆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方晴的义肢。
“你刚才说,这只手的神经接口协议和现在的标准不兼容。”
方晴点头。
“我能试试优化它。”陆辰说,“不是换掉。是让它的协议和现在的标准对接。保留你父亲造的所有机械结构。”
方晴盯着他。那潭结了冰的湖面,冰层裂开了一条缝。
“你需要什么?”
“一个调试环境。”
王胖子举手:“我那儿有。我在底层租了个仓库,搭了黑实验室。”
苏晓放下酒杯,杯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你们想做的不只是修一只手。”她看着陆辰,“对吗?”
陆辰和她对视。
“对。”
“你想做什么?”
“先活下来。”陆辰说,“然后,让那些觉得我们是废物的人看看。”
苏晓盯着他看了很久。LED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精致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
“如果你们要做的事,”她终于开口,“能让我家族那些人的脸变颜色——”
她伸出手。
“算我一个。”
方晴的手叠上去。纯机械的手指触到苏晓的掌心,冰凉的金属。然后是王胖子的手,肉乎乎的,指腹有长期敲击终端磨出的茧。
陆辰看着这三只手。一只机械的,一只细腻的,一只胖乎乎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溯光。”他说。
“什么?”王胖子问。
“团队的名字。”陆辰说,“从底层往回溯,找到光。”
方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容。这是陆辰第一次看到她几乎笑出来。
苏晓念了一遍:“溯光。”
“行。”王胖子咧嘴,“溯光。废材联盟。”
“别叫废材联盟。”方晴说。
“那叫啥?”
“就叫溯光。”她收回手,端起合成酒,第一次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四个人碰杯。
廉价合成酒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折射着头顶LED灯的白光,在满是划痕的金属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变幻的光斑。像某种东西正在碎裂。也像某种东西正在诞生。
陆辰的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检测到团队雏形。新任务线解锁:‘溯光崛起’。”
“第一阶段:三个月内,帮助至少一名团队成员突破适配度限制。当前进度:0/1。”
“任务奖励:团队协作加成,知识转化范围扩大。”
“额外提示:团队成员方晴的义肢神经接口协议,存在可优化漏洞。宿主掌握的‘脑机协议解析’能力可直接应用于该优化。”
陆辰放下酒杯。
“方晴。”他说。
方晴看着他。
“明天,把你的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