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并肩而立就好
书名:落幕故人情 作者:花心慕洋 本章字数:3271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齐斯慕静静看了她半晌。灯火从他们身侧流过,将他的目光也染上了一层暖调的、明明灭灭的柔软:“瘦了。”


  落萱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她弯了弯嘴角:“我倒觉得这段时间承蒙伯母照顾,还胖了不少。”


  这话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张口补充:“我们住的客栈前阵子出了点状况,所以伯母做主让我们住进了府里。”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还不知道吧。”


  “斯礼的信里说了。”


  落萱垂下眼睫。


  也对。他们兄妹之间通信,这样大的事,齐斯礼怎么会不告诉他。


  “她信里还说了当初和你在祥鑫楼的意外相见。”齐斯慕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了她带着你在封城四处闲逛,说陆大人陪着父亲下棋——”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含着一缕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笑意,“还说你向母亲打听我们小时候的事。”


  落萱的耳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片红。她偏开头,抬手掩住唇角,用力咳了两声,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正好灵树下的人群渐渐稀疏了,三三两两结伴往青河岸边涌去。


  放莲灯的时辰到了。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把话头拨开:“二小姐说要陪我去放九尾莲花灯的,怎么自己先走了。”


  “叫她的那个是她儿时要好的朋友,前几年搬去了外祖家,想来也是最近才回封城。她一时兴奋,便顾不得这边了。”齐斯慕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上收回来,声音里的笑意还未散尽,“既然是去放灯,我也是一样的。”


  河边已经聚了许多人。年轻的男女三三两两蹲在水畔,将手中捧着的九尾莲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


  灯以竹篾扎骨,桃花纸糊面,灯芯是一小截桃枝。火光从纸面透出来,是那种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毛边的橘红色。放灯的人双手合十,垂着眉眼,嘴唇轻轻翕动着,把那些不肯说与人听的心事,一句一句,托付给一盏灯。


  莲灯顺流而下,整条青河都被映亮了,烛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波光轻轻晃动着。


  落萱伸手接过齐斯慕递来的花灯。


  两人并肩在水边蹲下身,她学着他的样子,将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灯底触水的那一刻,烛火微微晃了晃,水波托着它上下浮沉了两回,才终于稳稳地向前漂去。


  落萱收回手,双手合十,学着周围人的样子,闭上了眼。


  河边的花香若有无地扑进鼻腔,混着水汽,像一层薄薄的纱覆上来,把她心底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安抚下去。夜风从河面上来,拂过她因为一整晚的情绪起伏而微微发热的面颊,河水潺潺地响着,替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伴奏。


  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十几年,她没有向谁祈求什么的习惯。在三界隘口的军帐里对着沙盘推演到深夜,她知道胜负不靠天意;被孽漩的煞气割开肩胛时咬着牙不出声,她知道活下来不靠神佛。她不喜欢把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不习惯把心事说给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听。


  可此刻站在这里,有一些事,平白无故地只能以愿望的形式说出口了。


  一愿凤族平安。愿那片被界凌河环绕的土地上,不再有无辜的族人葬身煞灵之口。


  二愿家中顺遂。愿凌离不必再为了三界隘口的战报彻夜不眠。愿流梓的莉湘苑里那盏批文书的灯能早一点熄,愿允禾和他的安和姑娘三书六聘、白头到老。


  三愿——


  愿什么呢?


  是愿自己能够更进一步,得偿所愿?还是愿时时如今日这般便已足够?


  那便愿她与齐斯慕两个人,都能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不论是桃源还是凤族,不论是守灵人还是将军,不论隔着千山万水还是近在咫尺。只要还能并肩而立,不管被称作什么关系都好。


  齐斯慕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灯火从他身侧流过,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明明灭灭的暖色。风从河面上来,拂起她散落的长发,发丝在他眼前画出一道轻柔的弧线,像一笔未干的水墨。


  她仿佛独立在喧嚣之外,而他却不由自主地,被落萱牵走了所有的目光。


  长大了,也憔悴了。


  他还记得西启山上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女,记得她拿起少华剑时眼底那一簇跃动的光,记得她在启天瀑前被水花溅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的笑。


  方才树下灯影昏暗,他没来得及看清。此刻她整个人都浸在河面的烛光里,那层暖色的光替她掩盖了许多,却掩盖不住眼底那一层极淡的青影,掩盖不住眉宇间那一道被经年的思虑磨出来的、浅浅的纹。


  三界隘口的风沙终究不比桃源养人。


  齐斯慕的目光落在她合十的双手上。指尖微微泛着白,手背上有几道极淡的疤,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字,墨迹淡了,笔画还在。


  眼前这个身影,与十年来的无数封羽信重叠在一起。


  那些落在纸上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又被他收在南云观的抽屉里,压在苍骨花的花籽下面。


  此刻这些字全都化作了眼前这个人——那些在信里读到的、在信里想象的、在信里怎么都拼凑不完整的,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漫过他的眼底。


  落萱慢慢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忧伤,转瞬便被她敛进了眼睫深处。


  她转回头看向齐斯慕,眉眼先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角漫过眉梢,漫过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然后她才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我脸上……怎么了?”她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没什么。”齐斯慕说着,伸手拉她起身。


  两盏莲花灯并肩挨着,顺着青河的水流慢慢漂远了。两团暖融融的光融进了河心那片浩浩荡荡的灯海里,与千万盏九尾莲花灯一同浮浮沉沉,明明灭灭,像是谁把满天的星子都摘了下来,撒进了这一脉流水里。


  落萱默默看着,直到再也分不出来哪一盏是自己放下的,她转回身看向齐斯慕,后知后觉地问他:“你怎么挑了今天回来?我听齐府的人说你会等二小姐生辰宴那天才到,是桃源出了什么事吗?”


  齐斯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


  那个木盒不论是大小还是纹路都和齐斯礼当初拿的那个一模一样,落萱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剑穗,正要问齐斯礼是怎么做到的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东西交给了他。可木盒打开,里面并非她见过的东西。


  月灵石被雕刻成圆滚滚的珠子,颗颗莹润,泛着雾蒙蒙的淡蓝光晕,间或点缀的灰色灵石,藏着细碎的银线,如雾中藏月。七颗珠子中间由银饰点缀,银饰的设计精巧,圆环托着一颗圆珠,坠下的镂空花饰又添了几分雅致。


  “这是?”


  “斯礼在信中说,你早起练剑时意外出现经脉异常,浑身刺痛之症,我猜测是你体内的力量出现了问题,便去藏经阁中翻阅古籍。”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心疼:“最后在关于最初几届守灵人的记载里,我找到了类似的症状。”


  “那时候灵姥力量正盛,仅仅是作为守灵人与她共鸣,都会出现经脉异常。不过这些人只要靠近灵姥的塑像,症状便会自行消退。”他的目光从落萱面上移开,落向她腕间那片被衣袖遮住的皮肤,“我猜测,是月灵石的功效。”


  落萱将手串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里。


  珠子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要重。她翻过其中一颗,才发现内侧被人用极细的笔触刻上了符文。


  “只是你不能如守灵人一般整日守着封印,也不能随身携带月灵石,我便将月灵石磨成珠子,又在上面刻上符文,这样你随身带着,能暂且压制你的异状,也不会太惹眼。”


  说完,齐斯慕轻轻牵过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大约是方才在河风吹了太久。他将手串绕过她的腕骨,银扣在他指间轻轻合拢,发出极细的一声轻响。


  月灵石触手冰凉,幽幽的光融进她的经脉,默默调理着她体内的灵息。


  落萱张口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草率,犹豫半晌,抬眼看向他:“二小姐怎么什么都同你讲。”


  齐斯慕弯了弯嘴角:“因为你习惯忍着痛不说,我只能从身边人了解到这些。”


  他想说不仅是他,落萱不喜欢叫苦,周围的所有人都只能靠观察才能知道她的需求,包括亲近如陆语莹。


  整整二十年过去,沧海桑田,只有她这个打掉牙往肚子里吞的脾气,一丁点都没有变。


  落萱生怕他像师姐那样劝自己不许再一个人扛着,忙岔开话题:“我以为你会拿出那个剑穗。”


  “剑穗还在斯礼手里。”听她提起这个,齐斯慕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无奈,“我不善雕刻,便挑好了料子差人送到封城,托斯礼找人帮忙处理。只是这串珠不比剑穗,剑穗只是装饰,串珠若要发挥作用,只能我亲自来做。所以我便自己带回来了。”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落萱的少华剑不比寻常佩剑,平日里是融在骨血里的,寻常饰物挂不上去,勉强挂了也显得累赘。所以他特意挑了同宗同源的月灵石来做剑穗,只是他没想到,后来月灵石又被自己派了别的用场。两份礼物撞了料子,倒听上去有些别扭了。


  落萱倒是不挑,她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珠串,感受着体内难得平静的灵息,只是低声呢喃着:“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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