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6年3月15日，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陆辰站在朝阳区第47综合中学的C47层天台上，脚下三百米处是深不见底的垂直交通井。夕阳透过城市上空那层淡蓝色的粒子净化膜，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像稀释过的血。
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脖子上贴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银色标签，正以固定频率闪烁着红色的数字：2.3%。
耻辱标签。
全校八百四十七人，只有三个人的脖子上有这个标签。另外两个上周已经转去了底层劳动学校。他是最后一个——一个适配度只有2.3%的废物，连被“流放”都排不上优先级。
陆辰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上面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下的遗书。
“爸，妈，对不起。”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第一次测试，2.8%。老师说还有机会。第二次测试，2.5%。老师说不要放弃。第三次——今天下午，2.3%。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成绩单发到了全校公开屏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六岁第一次植入脑机接口芯片开始，我就跟不上任何人。他们可以用意念在三秒内解完一道数学题，我需要三分钟还要用笔算。他们可以在脑海里直接‘下载’一整本书，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老师说我不够努力。爸妈，你们在火星上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也许会同意老师的说法。”
“但我真的——”
他的喉咙哽住了，手指微微发抖。
“我真的尽力了。”
全息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冷漠的心跳。
陆辰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写。
“今天下午，赵天麟在走廊上堵住我。他带着天选会的所有人，大概二十多个。他打开脑控力场装置，我整个人跪在地上，动不了。然后他播放了婉清的分手视频。”
他不想回忆那个画面，但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苏婉清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精致得像广告里的虚拟偶像。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措辞——她向来擅长这个。
“陆辰，我们结束吧。你是一个好人，但我们的适配度差距太大了。我是B级，你连E级都保不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脑机社交圈会自动屏蔽你的信号，因为系统判定你的适配度太低，不值得建立连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系统的意思。但系统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不想和一个适配度2.3%的废物在一起。”
视频结束。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赵天麟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辰，手里拿着那个银色标签。
“学校的规定，三次测试低于3%的人，要佩戴耻辱标签，方便系统识别和管理。”他把标签贴在陆辰脖子上，用力按了按，让粘合层刺入皮肤，“别想着撕下来，会留疤的。”
他直起身，笑着补了一句：“哦对了，婉清现在是我女朋友。明天我们订婚，在中层天麟阁办派对。你当然不会收到邀请，但我还是会给你发一份现场全息录像——算是我送给你的分手礼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上传到全息网络。上百人站在走廊两侧，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展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止。
年级主任王永昌穿过人群走过来的时候，陆辰以为救星到了。
王永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辰，又看了一眼赵天麟，皱起眉头。他说的话是：“赵天麟，你父亲的捐赠上周到账了，学校很感谢。但这种事不要在教学楼里搞，影响不好。”
赵天麟笑着点头：“王老师说得对，下次我们去操场。”
王永昌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向陆辰，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处理麻烦的不耐烦：“陆辰，你这个情况，不如考虑转到底层劳动学校。我帮你申请的话，三天能批下来。继续留在这里，对你自己也不好。”
“我……”
“你再想想吧。”王永昌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伸手扶他。
陆辰跪在走廊上，膝盖压着冰冷的地面。周围人群渐渐散去，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扫过他脖子上的标签，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像看一棵路边的草。
他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够了。
遗书写到这里，陆辰停了下来。
他把手指按在全息屏幕的角落，录制最后一段视频。
画面里，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消瘦，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他的背后是2126年新北京的天际线——层层叠叠的垂直建筑，中层和上层的灯光已经亮起，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金字塔。底层隐没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爸，妈，火星上冷吗？”
“地球上挺冷的。”
“不是因为天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穿越前最后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像夕阳最后的余晖。
“如果还有下辈子，让我活在一个不看分数的时代吧。”
录制结束。
陆辰把遗书设置为“延迟发送”，接收方是火星殖民地C区劳工营，陆远山和林婉。发送时间：24小时后。足够他从这里跳下去，让系统确认死亡，然后由AI自动处理后续流程——遗体回收，档案注销，耻辱标签回收再利用。
他甚至知道那个标签会被分配给下一个废物。
他把全息屏幕推到一边，向前迈了一步。脚尖悬空，下面是三百米的垂直交通井。傍晚的风从底层灌上来，带着底层特有的气味——回收蛋白质的酸味、空气净化系统的臭氧、以及无数人挤在狭小空间里散发的体味。
陆辰闭上眼睛。
前倾。
——就在这一刻，2026年的林墨死了。
林墨，29岁，杭州人，某互联网公司高级开发工程师。死亡时间：2026年4月12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诱因：连续加班三十七天，日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晚通宵改需求时倒在键盘上。
他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个未保存的代码文件。最后一行是注释：// 这个bug明天再修
没有明天了。
两个时空、两个濒死的意识，在某条不可知的维度边界上发生了交集。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波，在某个奇异的节点上共振了。
林墨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限拉长，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面条。无数信息碎片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少年的十七年人生：六岁第一次脑机植入时的恐惧，十二岁第一次适配度测试不及格的茫然，十五岁父母登上火星殖民船时没有回头的背影，十七岁跪在走廊上被上百人围观的那个下午。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陆辰。
林墨的意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向那个正在消散的少年意识伸出了手。
不是吞噬。是接替。
那个叫陆辰的少年在最后一刻感知到了他，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穿越一个世纪而来的陌生人，谢谢你替我活下去。
然后消散了。
陆辰——新的陆辰——在天台边缘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收缩。
身体本能地后仰。
重心偏移。
他整个人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天台的防滑地面上。后脑勺磕在凸起的排水槽边缘，疼得他眼前一黑。脊椎、肩胛、尾椎骨同时发出抗议，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但他活着。
陆辰仰面躺在天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腔像被火烧过一样，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开。两个记忆库——林墨的二十九年和陆辰的十七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碰撞、交织、融合，像两股洪流汇合时激起的漩涡。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让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坐起来，低头看到了自己——不是，是原身——的手。瘦得指节分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皮肤苍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原身十五岁时用裁纸刀划的。
他抬起手，摸到脖子上的银色标签。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标签亮了——2.3%，红色的数字在暮色中闪烁，像某种宣判。
全息手环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一条消息弹出来，发送者是一个备注为“天选会-钱二”的ID。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附带一个全息影像附件。
“陆辰那个废物不会真跳了吧？谁去确认一下，死了的话把他的标签回收，下周还有新货要羞辱呢。附：婉清嫂子刚录的‘废物前男友回忆录’，赵哥让群发的，笑死。——赵天麟”
陆辰盯着这行字。
林墨的记忆里有各种各样的职场霸凌：被领导当众羞辱，被同事抢功劳，被甲方凌晨三点打电话骂娘。他忍了十年。因为他有房贷，有父母要养，有一个叫“生活”的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忍了一辈子。
然后死在键盘上。
陆辰的手慢慢收紧，那个银色标签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
“我在2026年忍了十年。”
“死了还要忍？”
他猛地发力，把耻辱标签从脖子上撕了下来。粘合层连着皮肤被扯开，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流进领口。疼痛尖锐而清晰，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他把标签举到眼前。红色的2.3%还在闪烁，但脱离了皮肤接触后，数字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
陆辰看着它，忽然笑了。
不是原身那种淡而绝望的笑。是林墨式的笑——一个被甲方虐了十年的社畜，在濒临崩溃时突然发现方案还有救时的那种笑。咬牙切齿的，带着某种危险的亢奋。
“赵天麟。”
他把标签握在掌心，用力一握。
塑料和微型电路在外力挤压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像一只被掐死的萤火虫。
“你的派对——”
陆辰松开手，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晚风卷进三百米深的垂直交通井里，像几粒微小的星屑坠入深渊。他站起来，原身瘦弱的身体在暮色中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会去的。”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背后，2126年的太阳终于沉入了城市的天际线之下。中层和上层的灯光彻底亮起来，层层叠叠的光带勾勒出这座超级城市的轮廓——璀璨、庞大、等级分明。
底层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两个小时后，陆辰回到原身那间十五平米的底层公寓，第一次正视镜子里的自己。瘦削的脸，青黑的眼圈，脖子上那个撕掉标签后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盯着镜子里的少年看了很久。
“我叫林墨。2026年死的。”
“现在叫陆辰。”
“十七岁，E级基因评分，脑机适配度2.3%。”
“刚被前女友甩了，被情敌羞辱了，被学校开除了，脖子上的耻辱标签被我亲手捏碎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挺好的。”
“至少不用还房贷了。”
镜子里的少年和他一起笑了。窗外，中层区域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墙壁上强制播放的广告提供着忽明忽暗的照明。广告里，一个声音甜美的主播正在介绍神思集团最新款脑机接口芯片，售价二百二十万信用点。
陆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终端上显示的账户余额——472信用点。
他把广告关不掉，因为E级公民没有免广告权限。
于是他把整面墙用被子盖住了。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两个记忆库还在融合。原身陆辰的十七年里有太多他不愿细看的画面——父母的背影，苏婉清的笑容，赵天麟的脚踩在他手上的触感，走廊里那上百双事不关己的眼睛。
但有一个画面，林墨的记忆里也有的——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死在键盘上的夜晚。
“我们都有光。”
陆辰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
“只是有人把它关了。”
入睡前，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界面。一闪而逝，像某种古老机器的启动画面。他没有看清上面的字，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文明……回溯……”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穿越第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