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莹挂好了祈福带,正欲回身去找落萱,手还搭在刚系好的绸结上没来得及放下。
突然,她听见了身后被刻意收敛过的气息,和几乎消融在风里的脚步声。
她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剑柄。
转身的瞬间,剑已出鞘三分。冷光从剑鞘里泄出来一线,被头顶祈福带间漏下的灯影映得明明灭灭,像一道被截断的月光。
剑锋破开夜风,却在即将递出的那一刻,被一副金属护臂稳稳架住。
“叮”的一声,极轻极脆,像两枚玉磬在夜雾里轻轻一碰。
剑锋之下,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关横正笑眯眯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盛着灵树间漏下来的灯火,和一点惯常的玩世不恭。
他歪了歪头,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险些被一剑封喉的不是他:“饶命啊,陆大人。”
陆语莹愣了一瞬。随即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手腕一翻收了剑。
剑锋贴着护臂边缘滑回去,擦出一声极细的清响,她还剑入鞘,目光却仍停在他脸上,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藏青色的常服,不是桃源里那套武灵官的袍子;腰间那根龙骨还在,上面多挂了一枚小小的、磨得温润的桃木珠;右颈那道旧刀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浅白色的尾梢。
“关横?!”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喜,“真的是你?”
关横听见她这话,撇了撇嘴,眼尾的笑意却更深了。他微微俯下身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近得她能看见他瞳仁里映着的那一小片灯火,和自己的倒影。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促狭,“这还能有假?”
陆语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大脑还来不及处理那些细枝末节,便被另一桩更要紧的事占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齐大人呢?他回封城了吗?”
关横直起身,下巴往她身后某个方向微微一扬。
陆语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隔着层层叠叠的祈福带,她看见了落萱。后者正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条绸带,竭力往一枝高处的空枝上够。而她身后,一道修长的白影正无声地靠近。
“今天晚上刚到。”关横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他和我一起回来的。我们估摸着齐斯礼那丫头今晚一准儿会带你们来凑逐灵节的热闹,所以没往家里去,直接奔这儿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嘴角微微一挑,“看来是来对了。”
陆语莹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还停在远处,看见齐斯慕的手从落萱肩侧越过,从她指缝间取过那条祈福带,轻轻替她系在了那枝她怎么也够不到的空枝上。落萱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夜风忽然定住的蝴蝶。
方才一直隐在树干后头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齐斯礼,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一眼便扫见了关横。
那双眼睛猛地一亮,她抬手止住面前人的话音,连句“你等一下”都来不及说完整,三步并作两步便从树干后头蹿了出来。
“关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关横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微微一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敢认的迟疑。
半晌,他才略带震惊地开口,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寸:“斯礼?!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再晚两年回来,街上碰见你都认不出我了!”齐斯礼撇了撇嘴,那点佯装的埋怨还没在脸上挂稳当,便被她自己迫不及待地甩掉了。
她发出了和陆语莹一模一样的疑问:“我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块儿?”
关横往旁边让了让,尽量不挡着她的视线。
齐斯礼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那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陆语莹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道身影“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拦,指尖堪堪擦过一片衣角,连布料的边都没摸着。等她回过神来,齐斯礼已经一个飞扑冲到了那边,连站在一旁的落萱都被吓了一跳。
陆语莹心头一紧,屏着呼吸望过去,却见齐斯慕微微俯下身,伸手在齐斯礼头顶揉了一把,落萱站在一旁,方才被吓了一跳的怔愣已经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正看着齐斯礼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陆语莹这才长出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吐完,耳边便传来一阵啧啧声。她收回视线,便撞上关横的视线。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怎么了?”她问。
关横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弯下腰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近了些。他眼底盛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声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促狭:“他们自有他们可高兴的。你不如高兴高兴我们的?”
陆语莹偏不接他的话,佯装听不懂他话里那层意思,转身便要往灵树下走。“我们有什么可高兴的。”
关横见她这副“陆大人”的架子又端起来了,忍不住失笑。他麻利地甘拜下风,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袖口,将她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身子轻轻拽了回来。
“好好好,没什么可高兴的。”他的声音里含着笑,尾音软下来,“不过就是见了个有几面之缘的旧人而已。陆大人心胸宽阔,装得下家国天下,装得下三界隘口的烽烟,却没有哪一方角落是留给小的我的…………行了吧?”
陆语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嘴角微动,正要接一句“知道就好”,话才出口一半,喉间忽然一阵发涩。
青河上的夜风正巧在这时转了向,凉沁沁地贴着水面拂过来,将她那点还没好利索的病根又勾了出来。
她强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连肩背都跟着微微发颤。
关横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个干净。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料轻轻拍着帮她顺气,直到那阵咳嗽勉强止住,陆语莹抬起脸来,脖颈连带着耳根都咳得泛了红,眼底漫着一层被夜风逼出来的水雾。
关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他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外衣褪下来,搭在陆语莹肩上。
衣料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暖烘烘地裹住她被夜风吹透的肩背。他侧过身,背对着河面站定,替她挡住那阵不知好歹的河风。
“你既然身体不适,殿下怎么还会让你和她一起出来?”他的语气里带了些不解,“这不像她的性子。”
陆语莹抬手按了按衣领,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拢紧了些,摆手道:“殿下原本不同意我随行,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她说着,用帕子掩住嘴,抬起那双被水雾漫过的眸子。大约是咳得狠了,眼尾还泛着一点未褪的红。她看见关横难得露出这种神色,没忍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逐灵节热闹。”她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凤族少有这种大节庆,不亲眼看看,倒可惜了。”
关横没再说什么。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将她肩上那件外衣的两条衣带拢到一处,手指拈着带尾,在她胸前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了。”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松快,“那边的灯市倒是刚开始不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灯吧。那边离青河远些,风小。”
陆语莹回头望了一眼灵树下。齐斯礼还仰着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大约是在控诉他几年不回家。落萱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尾弯弯地看着她胡闹。
她收回视线,轻轻点头:“好。”
没看到齐斯礼说的“关大哥和陆姐姐在那边说话呢”,落萱面露疑惑。
齐斯礼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那两个人就已经离开了原本的地方,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语气发虚:“可能是他们去别的地方了吧。”
如果真照齐斯礼所说是关横和陆语莹在一起,那落萱也就不担心了,她摆手示意不必去寻,而后问齐斯礼:“你和你哥哥许久未见,不如趁这个机会多说几句话?”
齐斯礼下意识要说好,又突然想到什么,眼珠转了转,面露难色。
“斯礼!”恰巧此时,不远处一个和齐斯礼岁数相仿的女孩子招着手叫她,齐斯礼如蒙大赦,立刻应了一声,转回身语速极快地交待他们两个:
“你们两个也是久别重逢,我还是不打扰了,我自己去找地方玩就好,你们聊你们的。”然后就又跑开了。
落萱想叫住她失败了,抬眸看向齐斯慕。
方才齐斯礼来得正好,在她刚从齐斯慕怀抱中离开时扑了上来,避免了她情绪褪去后的无所适从,只是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溜烟似得跑走了,反倒又把落萱扔回了那个局面里。
不过好在齐斯慕并不觉得她那个有如齐斯礼的行为有多么逾矩,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百般思绪万般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