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回答不了“想不想”。
她当然想。
她在三界隘口每一个被战报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都会把那些羽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到“齐斯慕”那三个字便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去,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她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把那些信里写不下的、攒了十年的琐碎,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只有这一刻,她和去桃源之前的落萱毫无区别。
可她不知道这个“想”字说出口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
若他没有这个心意呢?若他待她的那些好,真的只是对妹妹、对后辈、对一个太华有缘人的关照呢?那她的一厢情愿,便是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子——扑通一声,溅起几圈水花,然后沉下去。
那之后她再面对他时,便再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坦荡了。她会忍不住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刻意疏远。
她怕的不是拒绝,是拒绝之后,连现在这一点点温存都留不住。
落萱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晃了一下,便散了。她抬起眼,看向齐斯礼。
“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和自己商量,“等你哥哥回答你了,我再回答你,好不好?”
齐斯礼眼中的光暗了一暗。大约她心里是盼着落萱能干脆利落地点头,盼着这层窗户纸能被她一把捅破,盼着她哥哥那棵铁树能被人连根拔起。
很快,她便把那点情绪收了起来,对着落萱弯起眉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便真的不再追问了。
齐斯礼说到做到,再以后的整整一天,她再没提过齐斯慕半个字。晚上来到青河边上她也只是走在落萱身侧,时不时指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盏莲花灯让她看,或是拉着她绕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叽叽喳喳地说着去年逐灵节自己把祈福带系得太紧、第二年取下来时发现树枝都被勒出一道印子的糗事。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没点破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水面波澜不起,你便也能假装它不存在。
可一旦被人捞起来,湿淋淋地摆在面前,你就再也忘不掉了。它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浮上来,硌在你心里,不大不小,刚好让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晚青河边的灵树下,人群熙熙攘攘。祈福带被风吹得翻飞,红的青的白的,像千百只蝴蝶栖在枝头,翅膀翕动着,发出细碎的、绸缎摩擦的沙沙声。
祈福的人踮着脚往上系,或是站在树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默念什么。
风从河面上来,裹着水汽和莲灯里桃枝燃烧后的清苦香气,把那些祈福带吹得猎猎作响。
落萱手里抓着自己的那条——红色的绸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两尾的狐狸。
她正要往灵树那边走,一抬头,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对男女牵住了。
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枚刚在街边摊上买的狐狸纹样面具,正歪着头,伸手到脑后想把系带系上。
头上的珠钗勾住了系带,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便有些恼了,那男子接过来面具,肩膀轻轻耸了一下,那笑意便一路漫到眼角。
他把自己的祈福带交给女子,腾出手来,替她整理被勾住的珠钗。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拈着那枚珠钗的尾部,一点一点把缠住的发丝松开,再绕到脑后,将面具的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顺势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女子抬手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歪着头问他什么。面具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和一点微微翘起的唇角。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汇入人群,被灯影和夜色一同吞没。
落萱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追出很远,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融进灯火里,再也分辨不清。
齐斯慕也喜欢替她理头发。
第一次是在那家小客栈里。他刚化成人形。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时微微一顿,大约是那温度烫着了他。
第二次是在桃源重逢。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抱够了松开手,他便抬手替她整理被蹭乱的鬓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三次是在奇花林。雪绒鸟扑棱着翅膀撞进她怀里,她没站稳,他伸手揽住她,站稳之后,他的指尖便又落了下来,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一绺一绺地别好。
他总是这样,让人分不清是习惯还是特殊,是教养还是心意。
察觉到自己又想得太远了,落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转身朝灵树走去。
陆语莹和齐斯礼早就各自找好了枝杈。
落萱方才出神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她仰起头,目光从繁密的枝叶间一寸一寸地搜寻过去。低处的枝杈早已被系满了,红的青的白的祈福带层层叠叠地垂挂着,绸面反射着河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没有留给她的空隙了。
那便只能往高处找了。
目光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寻觅。终于,她挑中了一枝,高低合宜,恰好有一处空着。
那枝杈不算太高,却也不在抬手便能触及的范围。她轻轻踮起脚尖,手臂伸直,指尖捏着那条祈福绸带,竭力往那处空位探去。绸尾在她指缝间微微发颤。
只差一点点。粗糙的树皮擦过指腹,再往上一点点,就能把绸带绕过去——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被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灯火映着,泛着一层暖调的、温润的光。
那手从她肩侧越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苍骨花香。
指尖从她指缝间取过那条祈福带。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背时,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烛火轻轻燎了一下,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红绸在他指间展开,上面的金色狐纹被灯火映得微微晃动,衬得那双手愈发清皙。
他抬手将她面前那几片遮挡视线的枝叶轻轻拨开,然后将祈福带绕过那枝空出的枝杈,绸尾穿过来,指尖一绕一收,便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近得几乎贴着耳廓。
落萱的手僵在半空中,紧绷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从他动的第一瞬,她便已经认出了身后的人。
他系好绸带,收回手,稍稍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一段距离。
有孩童举着莲花灯从他们身边跑过,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整个世界仿佛被谁按进了河底,喧嚣都成了水面上遥远的波光,只剩下她和他。
大约是她这副被吓住的样子实在少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柔的轻笑。那笑声很轻,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轻轻一响,便将她筑了一整晚的防线击得粉碎。
落萱缓缓转过身。
动作慢得像一帧被谁故意拉长的画面。肩背线条缓缓舒展,衣袂被风轻轻带起。
待身形站定,她才微微抬起下颌。那睫羽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像是一扇门被慢慢推开。
一眼撞进他眼底。
那张在她梦里出现了千万次的面容,此刻真真切切地立在她面前。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几分。额角有一道极淡的、已经愈合成浅白色的细痕,大约是这几年里新添的。
齐斯慕望着她。灯火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眼底,把那层渐渐漫起的水雾照得晶莹。
“殿下,”他的声音轻柔,像是怕这一句话说得重了,便会把她眼底那层悬而未落的水雾震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十年,无数个日夜。
重逢的时刻,身体总是比理智更诚实。
不等她脑子里那些权衡、顾虑、瞻前顾后的念头排好队列,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距离便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拥抱”。
落萱伸手,双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衣襟上那一片被夜露沾得微凉的布料。
撞进去的那一刻,齐斯慕的手臂便收拢了。一只手环过她肩背,掌心贴着她后心,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脑,指尖穿过她被夜风吹散的长发。
只要她向前一步,都会有一个人张开双臂接住她。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那一刻,落萱不想再纠结什么进不进一步了,也不想思考什么想不想、能不能、配不配。那些在莲华阁里把她困住的念头,那些在祈福带前让她出神了半天的瞻前顾后,在这个怀抱里,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烟,散得干干净净。
她还是十年前启灵泉边那个不管不顾的小殿下,会絮絮叨叨地将所有攒了许多年的思念和盘托出。
她想告诉他封城的柳树比凤族的软,想告诉他齐斯礼带她吃的桂花藕粉甜得黏牙,想告诉他她在齐夫人的绣架前被针扎了好几次手指。
所有思绪此刻全都涌到了喉间,挤挤挨挨的,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最终化作了这个拥抱。
齐斯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收紧了环在她肩背上的那只手。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客栈的榻边,她哭得说不出话时,他做过的那样。
四周的人潮依旧在流动。祈福带在头顶猎猎作响,莲灯在青河上明明灭灭,有人在笑,有人在唱逐灵曲的尾调,有孩童举着灯笼从他们身侧跑过,带起一阵铃铛声。
可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落萱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耳边是他胸膛里一声一声、沉稳得像潮汐的心跳。
她想,这样就很好了。不管他把她当什么——妹妹也好,后辈也好,太华的有缘人也好——只要这个怀抱还向她敞开,只要她向前一步时,他还在这里。这样就很好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是把攒了数年的疲惫,一起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