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并不重,没有直白的恶意,没有令人不适的窥探,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毫无来由的、不该存在于陌生人之间的平静,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怪异。
“殿下?”陆语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很低。
她大约是察觉到了落萱神色的凝滞,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齐斯礼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莲花糕,腮帮子微微鼓着。
那道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白袍公子收回了视线,微微侧身,对身旁候着的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伙计点点头,抬手引路,将他带向一楼角落的一处客座。
“龙族的二皇子?”齐斯礼惊道。
落萱瞬间警惕起来:“二小姐知道他?”
“知道一点。”齐斯礼咽下那口糕,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描述一个从街坊闲谈中听来的陌生人,“我哥救过他母亲,两家算是有些往来。这回他来封城,也是来参加我的生辰宴的。”
她顿了顿,偏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前几日你们出门的时候,他带人来府上拜会过一次。我和他不熟,也没说过几句话,就只知道这些。”
“龙族二皇子……”陆语莹思索片刻,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内容对上了号:“龙族二皇子……听闻龙族神君膝下有四子三女,其中大皇子和二皇子都颇得重用。只是二皇子的生母身份成谜,因此一直游离在储位之外。”
她的目光落向一楼角落里那道白袍身影,声音又压低了些,“不过据与他打过交道的人说,这位二皇子待人极温和,彬彬有礼,从不端架子,身边人都很敬重他。”
落萱听她们介绍了这么多,了解了这么多,却觉得这个人和方才的那道目光有些割裂。
不能说是背道而驰,但她总觉得那一瞬间不仅是温和,还有一些她无法分辨却让她不适的情绪在。
“殿下?”
“啊?没事”落萱回过神:“如此说来,他也算是这一辈中的翘楚了。”
这句话到了齐斯礼耳朵里可不得了。
她从收到齐斯慕的信之后就把落萱当“家人”看,可眼下后者竟然表现出了对一个适龄、优秀、有机会接触的外人的兴趣。
她心中警铃大作,下一句话几乎完全没过脑子:“再优秀也比不过我哥啊,只有我哥这样的才配得上落萱姐……”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落萱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方才从杯沿上沾到的一滴凉茶。
雅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戏台上已经换回了寻常曲调,丝竹声悠悠飘上来,可那声音在这会儿的寂静里轻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陆语莹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她刻意不去看落萱的表情,动作从容得有点刻意,像是在专心品茶,可嘴角那一丝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还是把她出卖了。
陆语莹没能陪她们玩到最后。
逐灵曲散场后她又陪着坐了一会儿,便觉得那股从早起就缠着她的倦意又漫上来了,便说不扰她们兴致,先行回府去了。
落萱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也没多留她,只嘱咐侍官好生跟着。
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以齐斯礼打着哈哈道了个歉收了尾。
落萱也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陆语莹在的时候,三个人还能就着台上的曲子说两句闲话;陆语莹一走,雅间里便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层薄薄的、谁也没去捅破的安静。
夜渐渐深了。莲华阁里方才还满当当的座头,渐渐空了下来。
烛火映着他们的背影,在门槛处拉出一道道长短短的影子,然后被门外的夜色一口一口吞掉。
齐斯礼从方才起就一直偷偷在看落萱。
落萱只在她说错话的那一瞬神色有些不对,不过不是羞恼,而是被人提醒了什么事才会有的怔愣。
在那之后,她便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台上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目光落在戏台上。
齐斯礼虽然年纪小,于男女之事上却也不是全然不懂。
当初齐钧说要好好办她的生辰宴,消息传到齐斯慕那里,没过几日他便回了信,信里别的没多提,单单托父亲邀请凤族的落萱殿下。
齐斯慕不喜欢当着她讨论桃源的事,齐斯礼也就不知道二十年前他身受重伤又被救下的那些细节,是收到这封信之后,她对这个哥哥“钦点”的客人生了满腹好奇,又是写信哀求又是要挟才从他嘴里一点一点抠出了关于落萱的事。
家里的大人把他开口邀约这件事,理解为对救命恩人的答谢,或者守灵人与灵姥有缘人之间必要的礼尚往来。可齐斯礼那个还没被太多人情世故打磨过的脑子,想不到这么复杂的层面。
她只知道一件事:哥哥从来不主动请人来家里,更何况是一个与他渊源颇深、远在凤族的姑娘。
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脑子。
她先写了信去探齐斯慕的口风。果然她才一开口,齐斯慕便事无巨细地嘱咐她——落萱喜欢什么口味,不爱吃什么,住哪间屋子采光最好,连封城哪家铺子的点心合凤族人的口味都打听好了。
没过几日,他又托人带回来一块月灵石,交代她找工匠雕成凤羽剑穗的模样,等落萱来了送给她。
自那之后,几乎每一封信,在说完兄妹之间该说的话之后,他都会不经意地多提几句落萱殿下近来可好。
齐斯礼捧着那些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心里那个念头便愈发笃定了。
他了解落萱怕是比了解自己这个亲妹妹还要详细。
先前父亲母亲要替他说亲,他一封一封信地推,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桃源事繁,无心成家。如今倒好,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娘,心倒是操得比谁都细。
这棵铁树,大约是终于要开花了。
她对落萱的事格外上心,倒不仅仅是因为哥哥的嘱托。接触下来,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落萱这个人。落萱身上没有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架子,会蹲下来替她捡掉在地上的鱼食,会在她被罚抄时叹着气接过笔,会在清晨的天井里挽出一串让她看直了眼的剑花。
她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因为自己招待不周,让落萱对狐族、对齐斯慕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坏就坏在她太过想当然了。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落萱和哥哥之间那层关系,还远远没到她想象的那一步。可她心里还是默认了落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自己的家人。
以至于方才那句“配得上”,几乎是不经脑子便从舌尖上滚了出去。
她无意中撞了一下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纸是没破,却嗡地响了一声。
既然已经闯了祸——齐斯礼把心一横,那不如干脆再闹大些。
“落萱姐姐。”她默默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坐到了方才陆语莹的位置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拉得长长的:“我冒昧地问一下——你和我哥……”
她停住了话音,像是在斟酌措辞。
落萱没有抬头。她垂着视线,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有几道被剑柄磨出来的、浅浅的茧。
她静静等着齐斯礼把那半句话说完,像是在等一场与自己有关的审判。
“……你们真的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吗?”
更进一步。
这个词从齐斯礼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涩。
这个问题,她在封城的这些日子里,其实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在齐夫人替她缠被针扎破的手指时,在齐钧把桂花糕悄悄往陆语莹面前推时,在齐斯礼追出府门、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问她住在哪里时。
在每一个与齐家有关的、温吞吞的日常里,她都忍不住问自己:她对齐斯慕,究竟是什么?
或许十年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找到许多理由。
那是对翎儿的亲近。那只浑身雪白、尾尖缀着一点银的小狐狸,暖融融地蜷在她怀里,一蜷便是三年。
那是对半个哥哥的依赖。他会听她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会在她掉眼泪时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安慰。
那是对守灵人的敬仰和追随。他站在启天瀑前,日光将官袍镀上一层淡金,说“守灵人守的不只是封印,更是责任”,那句话砸进她心里,这么多年了,回音还在。
可她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小姑娘了。
她在三界隘口的尸山血海里滚过,在天工处的案牍前熬过无数个天亮,她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对自己负责的人。
那些羽信被她压在枕下,纸张翻得起了毛边,墨迹都模糊了。她记得他信里每一句“问殿下安”,记得那些寥寥数语背后,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自己妄图找到的证据。
她骗不了自己了。在所有那些被冠以“恩情”“缘分”“使命”的关系之下,藏着她藏了这么多年、藏得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的东西——她对那个人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爱慕。
可齐斯慕呢?
她总觉得齐斯慕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纵使两个人聚少离多,可每一次相处,他的目光总是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他教她用灵息使剑法,他由着她拽住自己的手检查伤口,他在她扑进怀里时没有推开。
他推着她往前走,推着她成长,推着她从一个会为了一句话便消沉许久的小殿下,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她不知道,在齐斯慕眼里,这一切究竟是和她相同的、名为“爱”的东西,还是只是对一个后辈——一个几乎等同于妹妹的人的关照。
毕竟他也给齐斯礼留了雪绒鸟。毕竟他也事无巨细地嘱咐齐斯礼照顾自己。毕竟他待人的好,从来都是这样妥帖周到、滴水不漏的。
她分不清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究竟是他的“特殊”,还是他的“习惯”。
她回答不了齐斯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