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哨站的路途,在紧张与疲惫中显得格外漫长。周云归和陆仁甲不敢有丝毫停留,避开几处可能存在危险的地带,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远看到了哨站栅栏上悬挂的、在雾气中显得朦胧昏黄的灵光灯。
值守的哨站守卫显然对深夜归来的两人极为警惕,尤其是看到周云归满身血污、伤势不轻,还带着一个面生的散修,更是刀剑出鞘,厉声喝问。直到周云归出示了天枢宗身份令牌和任务符牌,又简要说明了遭遇邪修袭击、同门遇害的情况,守卫才稍稍放松,但依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陆仁甲。
“血煞道邪修?在鬼哭涧猎杀我宗弟子?”为首的守卫是个独眼汉子,气息在启灵境五阶,闻言脸色一变,“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上报值守执事!你们随我来!这位……散修朋友,也请一同前往,说明情况。”
两人被带入哨站内最大的一栋石屋。石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桌椅和一个巨大的、绘制着黑水泽及周边区域地形的沙盘。一个身穿天枢宗内门执事服饰、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修士,正站在沙盘前沉思,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此人正是此间哨站的值守执事,姓韩,灵源境一阶修为。
“韩执事,这两名弟子刚从腐骨林返回,带来紧急消息。”独眼守卫上前禀报。
韩执事目光如电,扫过周云归和陆仁甲,尤其在周云归的伤势和陆仁甲腰间那柄幽蓝短刀上停顿了一瞬。“说。”
周云归上前一步,忍着伤痛,将如何在鬼哭涧附近发现遇害同门、对方临终所言“三名至少启灵境六阶的血煞道邪修在鬼哭涧猎杀弟子、寻找发光石头”等情况,简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略去了自己与陆仁甲在瘴妖洞的经历以及获得金属圆盘之事,只说是为了完成任务遭遇妖兽受伤。
陆仁甲也证实了周云归所言,并补充道:“韩执事,在下陆仁甲,一介散修,常在黑水泽外围混口饭吃。今夜与周道友偶然同行,确实见到了贵宗弟子的尸体,伤口残留的邪力做不得假,确是血煞道的手段。那鬼哭涧靠近白骨渊,本就阴气森森,如今又有邪修出没,只怕所图非小。”
韩执事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沙盘上“鬼哭涧”和“白骨渊”的位置点了点,沉声道:“血煞道余孽……竟敢深入到此地,猎杀我宗弟子!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宗门!王猛!”
“在!”独眼守卫应道。
“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向宗门传讯,禀报此地出现血煞道邪修,至少三人,修为不低,在鬼哭涧一带活动,猎杀我宗弟子,动机不明。请求宗门加派人手,并指示下一步行动。同时,加强哨站警戒,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发出召回令,命其即刻返回,或向哨站靠拢!”
“是!”王猛领命,匆匆离去。
韩执事这才看向周云归,语气稍缓:“你伤势不轻,先去医舍处理。待伤势稳定,需将今夜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案。至于你,”他看向陆仁甲,“多谢你带回消息。哨站可为你提供一晚食宿,但明日天亮,需离开。”
陆仁甲咧嘴一笑,抱拳道:“多谢韩执事。在下省得规矩。”
“带他们去安顿。”韩执事挥挥手,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沙盘,面色凝重。
一名守卫引着周云归前往哨站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木屋,这里是临时的“医舍”,由一名略通医术的老弟子负责。周云归的左肩伤口需要重新清洗、上药、正骨包扎,右肋的钩爪伤也需要处理。一番折腾下来,又服下了哨站提供的、品质更好的疗伤丹药,周云归才感觉那股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虚弱感缓解了一些,但失血和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被安排到一间狭窄但干净的石室休息,陆仁甲则被安排在隔壁。石室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小桌,但此刻在周云归眼中,已比腐骨林那潮湿危险的荒野好上千万倍。
他强撑着精神,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引气诀》,引导丹药之力和玉片散发的温润能量,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同时,他分出一丝心神,沉入怀中,感应着那枚金属圆盘。
圆盘依旧沉寂,但入手不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与玉片相似的、极其微弱的温润感。表面的铜绿在晶石灯下显得斑驳,那些银色的古老纹路晦暗不明。周云归尝试再次注入一丝灵力,但圆盘再无反应,仿佛之前的异动只是错觉。只有玉片持续传来的、指向白骨渊方向的微弱共鸣,提醒着他此物的不凡。
“白骨渊……鬼哭涧……血煞道在找发光石头……夜枭卫在瘴妖洞触发空间裂隙抢走某物……还有这圆盘和玉片的共鸣……”周云归闭目思索,试图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直觉告诉他,这些事件之间必然存在联系,很可能都指向腐骨林深处、白骨渊附近的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与何忘忧昏迷前提及的“星钥碎片”有关。
“必须尽快将消息带回宗门,尤其是关于血煞道和这圆盘之事。”周云归心中暗道。但眼下他伤势未愈,哨站又发出了召回令,暂时无法独自返回宗门。只能等伤势稍好,或者跟随宗门可能派来的增援一同返回。
他小心地将圆盘收入储物袋最深处,与玉片分开放置。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确认任务所需的阴髓草、腐骨藤、浊水泥样本以及腐骨鳄妖核都完好,这才稍稍安心。至少,沈惊澜委托的任务和宗门的基础任务算是完成了,贡献点有着落。
疲惫感再次袭来,周云归不再强撑,和衣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这一夜经历太多,心神消耗巨大。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石室外隐约的喧哗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天色已大亮,但雾气依旧浓重,透过石窗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周云归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传来固定后的闷痛,但已能活动。右肋伤口结了痂,也无大碍。体内灵力恢复了大半,精神好了许多。他换了身干净的备用道袍(储物袋中备有几套),将染血破损的旧衣处理掉,又仔细清洗了一番,才推门走出石室。
哨站内气氛明显比昨夜紧张了许多。守卫人数增加了,个个神情肃穆,持械巡逻。不少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被陆续召回,聚在空地上低声议论,脸上带着不安和困惑。周云归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丙九号云舟上的同门,他们似乎也刚从附近区域返回,有的带了伤,有的则一脸庆幸。
“听说了吗?鬼哭涧那边出事了!有血煞道的杂碎在猎杀我们的人!”
“何止!我回来的路上,远远看到腐骨林深处有诡异的绿光冲天,还隐约有空间波动,吓死人了!”
“宗门已经加派执事和卫队过来了,据说带队的是一位长老!”
“这下麻烦了,任务怕是做不成了,还得提心吊胆……”
议论声传入耳中,周云归默默听着,走向哨站中央的石屋,准备找韩执事汇报详细情况,并看看有无新的指令。
路过空地边缘时,他看到了陆仁甲。这散修正靠在一根木桩上,百无聊赖地打磨着他那柄幽蓝短刀,见到周云归,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周道友,伤势如何?”陆仁甲随口问道。
“无碍了。多谢陆道友昨夜援手。”周云归拱手。昨夜若非陆仁甲重创腐涎兽,他未必能拿到圆盘,逃跑时也多亏对方熟悉地形。
“各取所需罢了。”陆仁甲摆摆手,目光扫过哨站内紧张的气氛,压低声音道,“看来事情闹大了。我刚刚打听了一下,夜枭卫那帮人昨晚根本没回黑水城,据说在腐骨林外围失去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万宝楼那边已经炸锅了,正派人搜寻。再加上你们天枢宗弟子遇害,血煞道现身……嘿嘿,这黑水泽,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夜枭卫失踪了?周云归心中一凛。是死在了瘴妖洞的空间裂隙里?还是带着拿到的东西,躲藏起来了?亦或是……被别的势力黑吃黑了?
“陆道友消息灵通。”周云归道。
“干我们这行,没点消息渠道,早死八百回了。”陆仁甲收起短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也该走了。周道友,后会有期。提醒你一句,腐骨林这趟浑水,越来越深,你若还想往里蹚,最好多找几个靠谱的帮手。一个人……容易淹死。”
说完,他对周云归抱了抱拳,也不等回礼,便晃悠着朝着哨站大门走去,与守卫交涉几句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周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对陆仁甲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精明谨慎,消息灵通,身手也不弱,是个厉害角色。昨夜合作,虽互有提防,但还算默契。只是不知日后是敌是友。
他收回目光,走进中央石屋。韩执事不在,只有王猛和几名守卫在处理事务。见到周云归,王猛道:“周师弟,你来得正好。韩执事正在与即将抵达的宗门长老通讯。你昨夜发现同门遇害之事,我已记录在案。你伤势若可,便在此稍候,待长老抵达,或许要亲自询问。”
周云归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等待。心中却在思忖,来的会是哪位长老?是否会重视血煞道和可能存在的“星钥碎片”线索?自己是否应该将金属圆盘之事和盘托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周云归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三艘比“流云舟”稍小、但更加威武、船体镌刻着防御阵纹的青色飞舟,正缓缓降落在哨站外的空地上。飞舟上跃下数十名气息精悍、最低也是启灵境中阶的天枢宗弟子,迅速散开,接管了哨站的防务。
最后从中间那艘飞舟上走下的,是一个周云归意想不到的人。
一身月白劲装,青丝如瀑,面容清冷绝丽,腰间悬剑,正是傅云曦!而她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紫色长老袍服、面容古拙、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正是丹鼎峰首座,药长老!陈玄风和沈惊澜并未同来。
竟然是他们亲自前来!周云归心中一震。药长老亲至,说明宗门对此地事件的重视程度极高!而傅云曦同来,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她熟悉此地情况,或许也与何忘忧的线索有关。
韩执事早已迎了上去,躬身行礼,低声汇报。药长老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整个哨站,仿佛能洞悉一切。傅云曦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站在石屋门口的周云归身上,看到他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行动无碍,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
很快,韩执事引着药长老和傅云曦进入了中央石屋。王猛示意周云归进去。
石屋内,药长老已坐在主位,傅云曦立于其身侧。韩执事侍立一旁,低声继续汇报着。
“弟子周云归,见过药长老,傅师叔。”周云归上前行礼。
药长老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周小友,又见面了。听韩执事言,是你最先发现同门遇害,并带回血煞道出没的消息?”
“是。”周云归将昨夜发现同门尸体、听闻邪修踪迹的经过,再次陈述了一遍,与之前汇报无异。
“血煞道……果然阴魂不散。”药长老听完,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们出现在白骨渊附近,猎杀弟子,寻找发光之物……恐怕所图,与那‘星钥碎片’脱不了干系。傅师侄,你怎么看?”
傅云曦清冷的声音响起:“弟子来时,再次查验过何姑娘留下的线索,以及那枚‘钥匙’碎片的反应。其指向确实在黑水泽深处,且与白骨渊方向隐隐呼应。血煞道既在鬼哭涧(白骨渊外围)活动,目标一致的可能性极大。他们寻找的‘发光石头’,很可能就是另一枚碎片,或者与之相关的信物。”
药长老点头,看向周云归:“周小友,你昨夜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空间扰动,或者……见到其他可疑之人?”
周云归心中一动,知道该说出部分实情了。他略一沉吟,道:“回长老,弟子昨夜在腐骨林深处,曾远远见到一伙黑衣修士,约四五人,修为不低,手持罗盘状法器,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他们进入了‘瘴妖洞’,随后洞内发生激烈战斗,有强大妖兽嘶吼,最后……似乎有短暂的空间波动传出,那伙黑衣人仓皇逃出,方向不明。之后不久,弟子便遇到了遇害的同门。”
他没有提及与陆仁甲同行,也没有提及获得金属圆盘,只说了“远远见到”。
“黑衣人?罗盘法器?空间波动?”药长老眼神一凝,“可是身穿黑色劲装,袖口有银线云纹?”
周云归回忆了一下,点头:“似乎确有银线纹饰。”
“是黑水城万宝楼的‘夜枭卫’。”傅云曦接口,语气微冷,“他们也插手了?还触动了空间裂隙?看来那瘴妖洞也不简单。韩执事,可有关于此洞的更多记载?”
韩执事连忙道:“回长老,瘴妖洞在哨站记录中只是一处毒瘴浓郁、有腐涎兽栖息的险地,并无特殊记载。昨夜确有异常灵力波动从该方向传来,但随后被剧毒瘴气笼罩,无法探查。”
药长老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夜枭卫、血煞道、空间裂隙、星钥碎片……还有失踪的弟子……这腐骨林深处,看来隐藏着一个不小的秘密。傅师侄,你带一队人,前往鬼哭涧一带仔细搜查,寻找血煞道踪迹和遇害弟子遗物,务必小心。韩执事,加派人手,监控腐骨林各出入口,若有异常,立刻回报。至于瘴妖洞……待毒瘴稍散,老夫亲自去看看。”
“是!”傅云曦和韩执事领命。
药长老又看向周云归,温声道:“周小友,你带回消息有功,又负了伤,先好生休养。待伤势痊愈,可随下一批返回宗门的队伍回去。至于你此次的任务,韩执事会为你核定贡献。”
“多谢长老。”周云归行礼,心中却有些犹豫。他原本打算伤势稍好就返回宗门,但如今药长老和傅云曦亲至,似乎要对腐骨林深处展开调查,而自己怀中的圆盘和玉片都指向白骨渊……这是一个机会,或许能更接近真相,但也更加危险。
“弟子……”他正想开口,是否请求跟随傅云曦一同前往鬼哭涧调查,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报——!韩执事!巡逻队在哨站东侧五里处,发现战斗痕迹和……和一名重伤昏迷的本宗弟子!是……是内门的林师兄!”
“什么?!”屋内众人皆是一惊。内门弟子?重伤昏迷?
傅云曦眼中寒光一闪,身影已消失在原地。药长老也站起身:“走,去看看!”
周云归心中一动,也跟了出去。或许,从这位重伤的内门师兄口中,能得到更多关于腐骨林深处、关于血煞道、乃至关于那“发光石头”的信息。
哨站的紧张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浪潮,拍打着这座孤悬于沼泽边缘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