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再接着大张旗鼓调查煞灵一事,但随行的凤族守卫最近这段时间依旧偶尔在封城中巡视刺探,寄希望于能意外发现一些线索。
落萱每隔两日都会到他们所居的客栈询问是否有成果,只是大部分时候听到的都是一无所获。
这一日落萱与陆语莹二人刚从外面回到齐府,便见两个洒扫下人正握着扫帚,在阶前清扫满地落花。花瓣被扫成一堆,粉白相间地堆在青石阶下,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扫起来沙沙作响。
“想不到这一晃又入夏了,”其中一个下人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估摸着逐灵节快到了。”
“那是不是大公子快要回来了?”
“不能吧。大公子哪年为了逐灵节回来过?他少有的几次归家,哪次不是为了正事。这回啊,说不定也就是二小姐生辰当天回来露个面,次日便走了。”
几句碎语被风卷着,飘进了落萱耳中。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陆语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师姐,你听说过逐灵节吗?”
陆语莹思忖片刻,答道:“未曾,想来是狐族的节日吧。”
既然她也不知,那能得到答案的途径就很唯一了。落萱道:“听起来像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不如我们去问问二……诶?”
话未说完,贴身伺候齐夫人的下人迈着步子走进,叫住了陆语莹。
陆语莹微微颔首:“齐夫人有事找我?”
那下人对着两个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这才说明了来意;“夫人听闻陆大人身体不适,却一直未曾延医问药,便自作主张请了医者来府,现在已经到了乐天楼,还请大人过去。”
陆语莹近日确有风寒之征,大约是初到封城水土不服的缘故。落萱早劝过她找医者瞧瞧,她只说不碍事,还特意叮嘱落萱莫要让齐家人知道
但齐夫人毕竟是养大了两个孩子的人,用早膳时听她多咳了两声就觉出不对劲,这就直接先斩后奏,叫她去看病了。
陆语莹还想说不必麻烦,落萱先一步开口:“有劳伯母了,”还劝陆语莹:“齐伯母一番好意,医者既然都来了,师姐还是不要让他白跑一趟,左右就是些风寒,抓了药吃完好的快些,反倒不叫我们操心。”
她说着,对那下人微微颔首。下人便抬起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下陆语莹实在拗不过,便叮嘱她先去问齐斯礼,自己稍后便回。
陆语莹离开后,落萱独自进了别院,叩响了齐斯礼的房门。
屋里的人似乎被她的敲门声吓到,桌案上一声声闷闷的响,而后是纸张哗啦声,仿佛是主人在着急地收拾什么东西。
落萱静静立在门外等,直到杂乱声消失,屋中传出齐斯礼的声音:“谁?请进。”
“是我,”落萱轻轻推开门,抬脚进来,齐斯礼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着搭在膝上,案上纸张凌乱。被几本书胡乱压着,砚台应该是刚刚被她失手打翻了,地上有着些许墨迹。
“落萱姐姐!”齐斯礼的笑容里带着不常见的局促,眼神从她身上飘到桌上的纸张,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又立刻回到她脸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知道她可能有什么事情想瞒着自己,落萱便刻意地不去注意那一团凌乱,只是在旁边坐下,说明来找她的目的:“我方才听下人说逐灵节快要到了,我和师姐都没听过这节庆,所以来请教一下你。”
“这个啊,”齐斯礼把手上的毛笔放下,“落萱姐姐一定听说过关于灵姥的事情吧?”
落萱点头。
“灵姥世代庇佑狐族,守护三界,每到夏天,狐族人为了向灵姥祈福,都会举办逐灵节。”齐斯礼做起引路人来兢兢业业,事无巨细地为她解释:“逐灵节是狐族最盛大的节日,前后要庆祝三天。在封城,每一天都有约定俗成的活动——第一日在莲华阁吃莲花糕,听巫女演奏逐灵曲;第二日去城中那株最年长的灵树下系祈福带,入夜后在青河上放九尾莲花灯;第三日清晨阖家共饮花茶,而后年轻人结伴前往封野郊放纸鸢,待归来时,长辈会亲手赠予福袋,寓意接下来一整年万事顺遂、平安无虞。”
她杵着下巴算了算日子,突然眼中一亮:“今年的逐灵节就在三日后了!”她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之前年年数着日子盼着,总觉得难熬,今年落萱姐姐在,我欢喜起来竟然连日子都忘了——幸亏你提醒。”
她弯着眉眼问落萱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参与逐灵节的活动,落萱自然乐意,只是……
“师姐近来身体不适,”她顿了顿,“我若单独同你出去,只怕她一个人在府中闷得慌。”
齐斯礼倒是乐观:“那一会儿我去问一问陆姐姐,如果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说不定她也想参加呢,毕竟你们来封城的机会也不多。”
说着她就要起身,落萱抬手按住她,将陆语莹被齐夫人请去乐天楼看诊的事说了。
“那……正好等我把信写完再去吧。”齐斯礼道:“正好雪绒鸟要回来了,我的信再不写完,它又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啄我的砚台催我了。”
落萱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向那堆被书本胡乱压住的纸张。压在书脊下的信笺露出一角浅青色,墨迹半干,边缘被匆忙合上的砚台蹭了一小片淡灰的印子。
原来齐斯礼方才那么着急地藏的是她写给齐斯慕的信。
兄妹之间的悄悄话不想让她知道也正常,只是——
雪绒鸟……
原来齐斯礼也有一只,应该也是齐斯慕留给她通信用的。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有雪绒鸟啊……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沉了下去。
像是一枚石子被投进深水里,水面漾开几圈涟漪,便再没了动静。
是了。齐斯慕若要同远在封城的家人通音讯,雪绒鸟是再好不过的信使。说破天去,那也不过是奇花林中一种通人性的灵禽,一个信差罢了,能有什么特别的呢。
他给齐斯礼一只,因为齐斯礼是他的妹妹。那他给自己留下一只,大约……也是将自己当作妹妹看待吧。
这个解释于情于理都天衣无缝,找不出丝毫破绽,但是落萱还是觉得心中郁结着一口气,久久地不能抒发出来。
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齐斯礼见她没有搭话,抬眼偷偷观察她,见她眼神放空,正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思考着什么,与方才好奇逐灵节时的样子相比显得有些消沉,眉宇间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落寞。
她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落萱……姐姐?”齐斯礼试探着把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落萱骤然回神,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偏过头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再转过脸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齐斯礼直觉她的心事自己不该问,便换了个说法:“既然落萱姐姐你没有意见,那待我问过陆姐姐之后,我们便一起去莲华阁吧!”
…………
莲华阁是封城中仅次于祥鑫楼的享乐之所。
与祥鑫楼那股子堆金砌玉的富丽截然不同,这里一应陈设都是半旧的。木质被岁月磨得温润,漆色被光阴浸得沉静。
大厅正中是一方宽阔的戏台,台面积年的老木板被舞者足尖磨出了一层缎子般的柔光。
台前没有栏杆,与客座之间只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戏台四周围坐着丝竹管弦的乐人,客座散散落落地布在戏台四周。二楼用屏风隔出了几个雅间。屏风绢面上绣着疏淡的兰草或是几枝斜出的桃花,从雅间里能望见楼下的衣香鬓影、台上的人影翩跹。
甫一进莲华阁,伙计便凑上来问她们三人想坐在哪。
齐斯礼倒是阔气,抬手便指向那个视野最好的雅间:“再上一壶最好的茶。”
伙计眼睛一亮,知道来了舍得花钱的主儿,立刻侧身引路,一路把她们往楼梯上带。
陆语莹在凤族理过政事,也算是当过家,节俭惯了:“其实不必这么讲究,我们坐在下面也是可以的。”
“那怎么行,”齐斯礼放下银子,朝陆语莹眨了眨眼:“我哥说了,要好生招待你们,一应花销他会全补给我的。”说着她狡黠地笑笑:“有人买单自然是要趁机挥霍一下啦!”
落萱猜到她身后是有人撑腰了,被她这幅可爱样子逗笑,弯了弯嘴角。
茶点一一摆上了桌。青瓷碟里码着莲花糕,糕体莹白,顶上点着一星殷红的蜜渍桃花,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胭脂。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与楼下飘上来的丝竹声缠绕在一处。
戏台上的曲调不知何时已换了。原本轻快的丝竹渐渐沉了下去,一声悠远的磬音响起。
逐灵曲开始了。
巫女踏着磬音的余韵,从戏台一侧缓步而出。
落萱端着茶盏,静静地望着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在烛光里旋转、舒展、俯仰。
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淡了。逐灵曲的最后一个音在巫女垂落的袖间轻轻落下,乐人们的指尖悬在弦上、停在笛孔边。
直到这份静被打破。
正对面的莲华阁大门闪进几个人影,最前面的那人一袭白袍剪裁得极合身,领口与袖边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面容清隽,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空闲着的伙计手脚麻利,立刻上前,轻声问他需要什么。
那人并没有像齐斯礼那样目标明确立刻回答,也不像寻常客人让伙计帮忙安排,出乎落萱意料的事,那人抬起了头,看向了二楼雅间——自己的方向。
那道目光太过不加掩饰,很快就锁定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