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齐家的日子,并没有落萱预想中的那般拘谨。
她原本以为,纵使齐家父母待她再和气,那层“殿下”的身份也像一层透明的薄纱,隔在中间,不至于让人难受,却总归是存在的。可住着住着,那层薄纱便被日常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洇透了,变得柔软。
齐钧和齐夫人,是真把她们当自家孩子待的。
齐夫人会在用早饭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哪道菜落萱多夹了一筷子,第二天那道菜便会换一个做法重新出现在桌上。
落萱随口说了一句封城的藕比凤族的甜,第二日一早,厨房便端上来一碟桂花糖藕,齐夫人说是天没亮就让下人去青柳渡边上的荷塘里现挖的,还带着泥呢。落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口。
齐钧则喜欢在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拉着陆语莹问一些狐族之外的事情。
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不过是从封城到青柳渡,便对外面的世界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而克制的好奇。
他问凤族的苍骨花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遇凤血便枯,问三界隘口的界凌河冬天会不会上冻,问天外桃源的桃林究竟有多大。陆语莹便一样一样地答,连苍骨花从枯萎到重新盛放需要几个时辰都说得清清楚楚。
齐钧听完了,便靠在竹椅里,眯着眼睛望着那一方被院墙切出来的天空,笑着说:“一把老骨头了,竟还有机会长长见识。托殿下的福,托陆姑娘的福。”
落萱在一旁听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忽然觉得,齐斯慕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稳稳当当的气质,大约是从这间院子里、从这样一对父母身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派去太华观的人果然没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封城役翻遍了近几十年的卷宗,关于煞气的记载寥寥无几——狐族地界承平已久,连像样的煞灵袭击都不曾有过几桩,便也没有人费心去记录。
落萱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便让那些人先撤回来,不必再查了。
然而这点空闲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落萱没有让它持续太久。
起因是某日午后,她路过齐夫人的屋子,无意间从半掩的窗棂里看见齐夫人正坐在绣架前。
秋香色的褙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腕,指尖拈着一枚细针,正往绷紧的缎面上落。不多时,一瓣海棠花在她手下慢慢绽开,像是真的从枝头摘下来随手搁在了缎面上。
从那天起,她便提出想和齐夫人学一学刺绣。
齐夫人亲自寻了一块素绢,替她绷好了绣架,从最基础的平针开始教起。
落萱的手握惯了剑,拈起绣花针来反倒笨拙得很,第一日便扎了好几下手指,指尖上冒出细细的血珠来。齐夫人一边替她擦药一边笑,说当年齐斯礼初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急得直哭,说这针比狼牙棒还厉害。
“后来呢?”落萱问。
“后来啊,”齐夫人低着头替她缠手指,语气里带着母亲说起儿女时特有的、又嗔又宠的意味,“后来她就不学了。她说她宁可去院子里翻跟头,也不要跟一根针较劲。”
落萱便跟着弯了弯嘴角。
她一边跟齐夫人学针法,一边听她说齐斯慕和齐斯礼小时候的事。
陆语莹则在院子的另一头,陪着齐钧下棋。
有趣的是,齐钧几乎每一局都是棋差一招。眼看着再有两步便能扳回来,却偏偏就在那两步上被堵死了去路。每次这样输了,他都会在对局之后独自一个人面对棋盘研究好久。
也是在这样的午后,从齐钧口中,陆语莹才知道了齐斯慕和关横的那段渊源。
当年那一届守灵人候选里,从启天瀑活着下来的有十几个孩子,能走到与灵姥本体共鸣这一步的,便只剩下齐斯慕和关横两个人。
照理说,能活着过了与灵姥本体共鸣那一关,最后藏经阁的选拔便不该再出什么岔子了。可关横那日不知怎的,大约是背书背得乏了,伏在书案上睡了过去。等在任的守灵人来考他们时,关横自然没能通过。
桃源一众人等恨铁不成钢,可规矩就是规矩,便只留了齐斯慕作为正式的守灵人。关横因武力不差,便留下来做了武灵官,算是守灵人的永久预备。
这些日子,最高兴的依旧是齐斯礼。
她每日下了学便往落萱院子里跑,踩着绣鞋噔噔噔穿过回廊,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齐斯礼带着她们把封城逛了个遍。
从沿河的茶肆到藏在深巷里的糕点铺子,她像是一张活地图,把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所有值得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捧到她们面前。
她还惦记着落萱喜欢那件香云纱礼裙,便拉着她们跑了好几家裁缝铺子,替落萱挑了好几身衣裳。
她又给陆语莹选了一匹月白色的素罗,说是“陆姐姐穿这个颜色最好看,像月亮底下落了雪”。甚至给紫宸宫里的那几位她也一一挑了礼物,想让落萱帮忙带回去。
一日落萱试衣裳的时候,忽然想起陆语莹那日在凤辇里的打趣,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埋头替她整理衣摆的齐斯礼,心里那点好奇便像被风拂过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二小姐,”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一边系衣带一边问,“那枚剑穗,是你哥哥让你做的吗?”
齐斯礼的手指僵在了衣摆上。
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矢口否认,又觉得自己这样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找补着说“只是秘密而已”。
落萱与陆语莹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齐斯礼的日子,也不全是吃喝玩乐的。
有齐斯慕这块美玉在前,齐家父母再怎么散养,对她也是有底线要求的。那一日,齐斯礼大约是玩得太忘乎所以了,将齐钧前两日布置的课业忘了个一干二净。齐钧检查时发现她连第一段都背不下来,难得地沉了脸,罚她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抄三遍。
入夜后,落萱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哀嚎。
她推门进去,便看见齐斯礼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叠宣纸,右手握着笔,左手捂着腮帮子,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叨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爹好狠的心”“三遍抄完我的手就要断了”。
落萱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进度——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连第一遍都还没抄完,字迹倒是工整,就是慢得让人心焦。
落萱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支笔沾满了墨汁。
齐斯礼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落萱姐姐你做什么?”
“帮你抄啊。”落萱理所当然地说,笔尖已经落了纸,“是我答应了陪你出去玩的,害你没背成书,算起来也有我一半责任。”
齐斯礼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嘴里说得义正词严,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落萱便依言放下笔,托着下巴看她写。大约又写了小半个时辰,齐斯礼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照这个速度抄下去,她今晚大约是不用睡了。
她默默地把一叠纸推到了落萱面前。
“姐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手疼。”
落萱忍着笑,重新拿起笔。
两个人头碰着头,在灯下一起抄那篇文章。
齐斯礼抄着抄着便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笔下的字便也跟着歪歪扭扭起来。落萱伸手把她的脑袋扶正了,她就又歪下去。
烛火在两人中间轻轻跳动着。她想起来很多年前,在紫宸宫的堇兰苑里,她也曾这样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被老师罚抄的文章。
她写一半,便偷偷把纸塞给师姐,陆语莹便叹着气接过去,模仿她的笔迹替她写完后半。第二天老师一看便认出来了,板着脸说字迹前后不一,又训了她一顿。
可训完了,罚抄的事便也不再提了。
纵然出了远门,住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落萱每日早起修习的习惯也没有落下。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与陆语莹在天井里过上几招。少华剑在晨光里挽出一串湛蓝的剑花,剑风拂过墙角那丛花草,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陆语莹的剑与少华相交时发出清越的声响,像两枚玉磬在晨雾里轻轻一碰。
那天齐斯礼起得早了,大约是渴醒的,揉着眼睛出来找水喝,路过天井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瞌睡在一瞬间醒了个干净。
她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少华剑在落萱手中流转,湛蓝的剑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只能看见那光芒如水,从她指尖流出去,又从她袖口收回来。
齐斯礼看得眼睛都直了。等两人一收剑,她便蹭地蹿了上去,一把抱住落萱的手臂。
“落萱姐姐!陆姐姐!”她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你们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我也想当女侠!像你们那样,刷刷刷——”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模仿方才落萱挽剑花的动作。姿势当然是不对的,力道也不对,可她比划得认真极了,连脚尖都踮了起来。
落萱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答应了,说以后每日早起练功时带她一个。
齐斯礼欢呼了一声,当天晚上便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床头,连鞋都摆正了方向,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能起来。
第一天,她果然起来了。虽然眼睛还半闭着,头发也是乱的,但她站在天井里,有模有样地跟着落萱扎马步。
第二天,她也起来了。比第一天晚了一刻钟,是被陆语莹敲门叫醒的。扎马步的时候东倒西歪了好几次,每次快要摔倒时又硬撑住了。
第三天,落萱和陆语莹在天井里练完了剑,她房间的门也始终没有开。
落萱轻轻推门进去,便看见齐斯礼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床头上,那套昨晚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端端正正地放着。
齐斯礼的“女侠梦”,便这样悄无声息地终结在了第三天早上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