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姿!梅姿！快来看看，你看我这身行头。”
白汝仙一身西服俊逸非凡，兴致冲冲的转进后台，一路叫嚷着，边上的众姐妹纷纷回过头，白汝仙不管其他，急步奔向在最里边卸妆的闻梅姿。
梅姿抬起头就见到汝仙一身崭新的站在自己面前，神采奕奕。
“哟，又是哪个戏迷送的？这身还真亮眼。”梅姿如以往一样帮汝仙拾掇着衣领，宠溺的笑言着。
“可不？三太太非让我穿上试给她看，好看吗？”汝仙低头巡视着这身西服，又抬头看着梅姿,等着她的意思。
“好看，真好看，就没比你更好看的了。”梅姿说罢便掩着嘴笑。
“真的？你喜欢就送你！”汝仙说着就要解扣脱下上衣。梅姿忙伸手拦着她，“可别呀，这是张太太的一番心意，不可辜负了她呀。”说罢又认真的看着汝仙道：“哪有花旦穿西服的？这不是要让我改小生了嘛，我改小生敢情好，你可怎么办呢？”说罢两人相视而笑，汝仙便丢开了手。
“汝仙，你猫在里头做什么？还不赶快出来，张太太，李太太他们都在外头等着呢！”帘门掀起，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子，却是长衫打扮，眉眼竟和汝仙有几分相似，举手投足间难掩英武之态，浑身上下自有一股大家气度。
“班主。”梅姿见到女子进来招呼了声便不敢再言笑，低头垂手立在一旁。班主对她点点头，并没怎么搭理，仍是看着汝仙催促道：“快些儿，莫让太太们久候。”说着转身又往前面去了。
“哦，就来师父。”汝仙漫不经心的应着，仍是看着梅姿不动，梅姿忙推着汝仙催她快跟着班主出去。
汝仙走出来，见窄窄的过道上，花红柳绿的站着一堆太太，地上更堆着戏迷送的鲜花，比刚才还显拥挤，快没一处落脚的地儿了。班主早在那和众位太太寒喧着，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招呼。众人见汝仙出来，一阵惊呼，一位太太惊叹着对另一位太太道：“张太太，你好眼光啊，这身穿在汝仙身上竟是量身订作的，真是俊俏，竟胜那个演电影的金焰几分呢！方班主你可真有福气啊，有汝仙在，方家女班不红都难哟！”说着几位太太都格格格地笑起来。张太太并没答言，却痴迷的看着汝仙这一身白衣轻轻的点头，招手道：“过来汝仙，让我再仔细瞧瞧你。”汝仙不敢违逆，稍顿了一下便垂首走上前来。
“见过局长夫人、见过李太太并几位太太。”说着便依小生礼作了个揖。
几位太太立刻惊喜地将她围在中间。
“哟，真好真好，这孩子近看更好。”
“这眉眼真俊啊！”
“可不？那个电影明星都不如呢！”
张太太四十上下的年纪，细眉细眼，保养甚是得宜。虽是人到中岁，却言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少女的神态，绝是看不出已年近不惑。此时她拉着汝仙的手，照着面细细地端详了一回，又捏了捏汝仙的手对着方班主笑道：“方班主，你看她这模样，这嗓儿，可不是你当年那个翻版？你这个宝贝儿看得我都想收藏了哦。”
“夫人说笑了，是太太们抬爱了，汝仙这段时间还在祥凤戏剧院挂牌，众位太太可要多多捧场，赏脸再来啊。”方班主赔笑道。
“这还用说，一定来的，你看李太太也爱上汝仙这腔调喽！”张太太笑道。
李太太一身珠光宝气，烫着个时下流行的小卷发，半老徐娘，仍有几分妩媚。此时也扭着已不太细的小蛮腰上来拉着汝仙的另一只手道：“可不是，张夫人和我说时，我还不信，女班儿能唱什么《西厢》？今儿这一看哪，何止是唱的好，这"张生"模样儿也好啊。我可不也爱上了，明儿我还和张夫人抢着收藏汝仙呢。”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说着李太太从手腕上退了个玉镯子下来套在汝仙手上道：“来得勿忙，也没什么见面礼，这个是我们老李上回去和田做生意时带回的，也不是什么上好的货色，你就戴着玩玩罢。”
“哟，汝仙，还不快谢谢李太太，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镯啊。”边上一个太太轻推汝仙道。
汝仙不惯应酬，被两位太太一人拉着一只手，正是无措，又给李太太硬戴了一只玉镯在手上，心下有些厌烦，回头愣愣的看着方班主。方班主却笑道：“汝仙这孩子还小，没见过世面，承蒙李太太与众位太太错爱，她已是无地自容，蔽班更蒙众位捧场真正感激不尽，哪敢再受李太太大礼！”。汝仙一听此言正中下怀，急忙抽出手，要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子。
李太太闻言面色一暗，又见汝仙抽手退镯，便有些不快道：“难道只许局长夫人送衣裳，不许我送镯子？莫不是我的镯子原比张夫人的差一截？”
此言一出，众人十分尴尬，方班主心中一惊，忙作揖道：“李太太言重了，您的好意，汝仙与我心领了，只是蔽班规矩不受金银，何况太太如此大礼，不是要折刹了这孩子！”汝仙早已脱下镯子弯腰双手高举过头，捧着镯子要还给李太太。李太太并不接手，看也不看那镯子一眼，转身对着门口的丫环冷言道：“兰儿进来，我乏了，出来一晚也该回去了。”
“是，太太。”过道尽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掀起门帘，进来上前扶着李太太就欲走。局长夫人忙拦着：“李太太别急着走，等会儿我们不是还去三和楼吃点心呢。”
“不了，乏了，一晚上鸹躁得很，头有些痛。”说着就要走。
边上的诸位太太忙拉过方班主暗言道：“方班主，你也是久走江湖的人了，怎么说这么不上道的话儿？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李太太先生可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玉器大商李仲青，和南京那边很有些瓜葛，张局长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她这点见面礼算什么？九牛都还没一毛，你不肯收下，叫她面子往哪搁？你还想在这上海滩上立足？”
方班主不言语，几位太太见劝不动都看着局长夫人摇头，局长夫人一手拉着李太太，一边回头放下脸对方班主道：“银枫！你这是做什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太太愿意抬举汝仙，你还阻止么，还想在祥凤唱下去了？还不过来给李太太赔罪！”
方班主看着张夫人，半晌轻叹一声。
“汝仙，去谢过李太太的大礼。方某多有得罪，请李太太见谅。”说着便让汝仙戴好镯子，师徒两人上前齐对李太太长揖赔罪。
“罢了罢了!”李太太见汝仙丰神俊朗，又心下不忍，摇了摇手中的丝绢儿，算是原谅了她师徒俩。
“这不就好了！”众位太太忙打圆场，推着李太太转过身来。李太太见汝仙戴好镯子，面上才缓和了些，局长夫人道：“走吧，大伙儿去三和楼吃夜宵，银枫，你带着汝仙一块儿来，就坐我的车，不许不去！”说着就拉着李太太往外走。方班主不敢多言，暗自摇了摇头，带着汝仙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祥凤大剧院内座无虚席，只听得台上铉如裂锦，歌欺黄莺。唱的是《西厢记》，只见那张生顾盼回转如三秋凉气清泠俊隽；长袖轻抛似二月春风融暖寒山。戏台上那二人真正是如花美眷，汝仙扮着张珙，白衫文生帽；梅姿演着莺莺，贴花芙蓉面。她俩正唱的入情，只见汝仙眉间眼上尽是俊俏，望着梅姿喜滋滋地唱道：
宜嗔宜喜春风面
翠钿斜贴鬓云边
欲语还羞先腼腆
樱桃半绽恰开颜
解舞腰肢娇又软
似垂柳在晚风前
庸脂粉 见过了万万千
似这般 美人儿几曾见
我眼花缭乱口难言
魂灵儿飞去半空天
游遍了梵王宫殿
谁想到这里遇神仙——
惹得台下叫好连连，掌声雷动。一场下来，汝仙早已是汗流夹背不能自己。方班主更是在后台亲自端着一碗鸡汤等着汝仙。汝仙一下台来就逼着她喝下去。班主常说，汝仙生的单薄，大动后爱流汗，总是因小时太过虚弱，如今这样的连场大戏，需是要大补方能承受。汝仙总是磨磨叽叽的呡几小口，一会说不爱喝这味儿，一会说说牙疼头疼喝不下去，却总是偷偷剩着半碗，看方班主一不留神，便灌着梅姿喝下。还有几次被方班总抓个正着，梅姿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汝仙却仍是笑嘻嘻的吐着舌头跟方班主做鬼脸，方班主也只能无奈的直摇头。张夫人与李太太倒甚是爽快，场场赏光，带着各界名流轮番观看，并带着报社记者采访汝仙与方家女班，一时方家女班名燥上海滩。一曲《西厢》罢，唱莺莺的梅姿犹可，汝仙却是引起轰动，竟是开创了女小生挂头牌的先例，张夫人连叹未曾有，方班主却喜上眉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