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是粗糙的木扇，透着松木的淡香。
范善选了间靠后的屋子，推门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床边，将刚领的道袍挂在墙上，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平稳下来，眉头舒展，显然是被周遭安稳的气息包裹着，沉沉睡去。
只隔一墙的石屋里，昭示渝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她双目轻阖，赭红与翠绿交织的道袍衬得侧脸愈发清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星与木气，灵气在指尖凝成细丝，火星与绿芒转瞬融入经脉。
谁也说不清她保持这姿势多久了，桌上那盏灵茶早已凉透。
身为金丹后人，又有着罕见的双灵根，她却如高洁的雪莲，半分骄矜也无。
遵老祖之命来外门修炼，磨练心性，入宗一月便突破炼气二重的事，她只当寻常，眼里只盯着“本该到炼气三重”的目标。
“还差一点。”她低声自语，指尖在墙上新刻的划痕处摩挲，那是第七次尝试的记录。
灵气在丹田翻涌，火与木的气息交织冲撞，却总在临门一脚时溃散。
“一月修到炼气三重还是不够，根基得再打磨。”
失败的沮丧没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反倒化作更烈的火苗。
收功时，眸中已燃起比焰苗更执着的光，剩下两个月，必须冲到炼气五重。
念头落定，她又在墙上刻下一道浅痕，为自己定下新的修炼时辰：寅时起身，直至日落。
昭示渝打坐时，周遭稀薄的灵气像被无形的力牵引，往她屋里汇聚，带着草木的清新与火焰的灼热。
“啊……”范善打着哈欠伸懒腰，“没想到眯了会儿，天竟黑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琢磨着该找点吃的，记得领头的说过，往西走能找到食堂。
便起身前往，狼吞虎咽吃下灵米后，只觉满口香甜。
心中暗自可惜：若是能得些生灵米，种入姚令空间，便可日日管饱。
说着便像摊烂泥似的直挺挺躺倒，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接下来做什么好？修炼？
可这石屋里的灵气太稀薄了……一天怕也引不来一缕，慢得像乌龟爬。”
略一思索，他摇了摇头：“还是等明日去聚灵阵那边，那儿灵气浓，在这修炼太不值当。”
话音落，他一个打挺蹦起来，打量着四周念叨：“这会儿该没人来找我……姚令开！”
范善刚踏入姚令空间，门外便传来笃笃叩门声，轻声似风扫落叶。
他正要应声，却听门锁“咔哒”轻响，竟被人直接推开了。
来人是昭示渝，她方才在隔壁修炼，将屋内灵气吸得干净，只觉经脉中灵力欲动，急需更多灵气支撑，想着隔壁若无人，便暂借场地一用。
谁知推门而入，视线先落在墙上挂着的青灰道袍上，分明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抱歉。”昭示渝心头一紧，转身要退，体内却忽然传来剧烈的灵力冲撞。
方才强行引气的后劲在此刻爆发，火与木的灵气在经脉中疯长，火星炸成细碎的光，绿芽如藤蔓缠上手臂。
带着草木拔节的脆响与火焰灼烧的灼痛，让她指尖瞬间失了力气，连退开的动作都做不完整。
她踉跄着，顺势在屋中蒲团上坐下，强行运转心法压制暴动的灵力。
周身的火星与绿芒愈发炽烈，连石屋中本就稀薄的灵气都被搅动，丝丝缕缕往她体内汇聚。
昭示渝紧咬下唇，额角渗出冷汗，视线落在那挂着的道袍上，眼底闪过一丝窘迫，竟在陌生人的石屋里失态，若是被撞见，不知要引来多少误会。
可此刻灵力乱涌，她根本无法起身，只能强行沉心，任由火木灵气在体内冲撞、磨合，试图借这股势头冲破滞涩的关窍。
“一个，两个，三个。”
姚令空间的树林里，灵果坠在枝头，范善仰着头，瞅准一颗熟透的，踮脚够下来，指尖沾着果蒂的黏液。
他在林子里转了半圈，又拾到两颗熟透坠落的，都揣进怀里。
找了片土壤松软的地方，他蹲下徒手刨开表层，底下的泥土黑油油的。
“一个。”他把第一颗灵果埋进去，用手拢了拢土，指尖被泥土染得发乌也不在意；“两个。”
第二颗埋得稍深，还特意压实了周围的土；最后一颗刚放进土坑，他忽然发现旁边有株刚冒头的灵芽，忙换了个位置，生怕压坏新苗。
埋完最后一捧土，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地，嘴角忍不住上扬。
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外界石屋的动静、周遭的灵力波动，全被这方小天地的灵韵隔绝在外。
他甚至没察觉自己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只顾着琢磨：过几日再来瞧瞧，说不定已冒出嫩芽？
范善刚要退出姚令空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从凡俗寻到的青铜盒子，先前用尽蛮力也拧不开锁扣，如今自己已是引气修士，难道还打不开？
他心头一动，转身去石台边寻找。姚令内空空如也，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盒子表面蒙着层薄尘，范善吹了吹灰，将它捧在手心。
丹田内，那唯一一缕金灵气正安静蛰伏，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引导着那缕银亮气流，缓缓注入青铜盒的锁扣处。
金灵气触到铜锁的刹那，被无形的旋涡吸住，“嗖”地一下便没了踪影，盒子依旧不动，连锁扣上的铜锈都没掉半分。
范善原地愣住，连忙内视丹田，那里果然空空如也，刚引纳不久的金灵气竟被这盒子吞没了。
他不死心，又试着按了按盒盖，敲了敲锁扣，青铜盒子却像块顽石，半点反应都无，仿佛刚才吸纳灵气的事从未发生。
“这破盒子……”范善气急，把盒子往地上一搁，却见它落在土上，连丝声响都没发出。
他蹲在一旁盯着盒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自己唯一的金灵气搭了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这青铜盒子到底是什么物件？
范善捡起盒子放在石台上，心里又悔又疑。
罢了，左右灵气已失，索性先留着，说不定日后修为深了，总能探出它的底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该睡觉了，明天好好修炼。”
“姚令开！”
范善从姚令空间出来，一眼便见一个清丽的少女在自己屋里默默修炼，不由得又疑又气，宗门里的人都是这么随便？怎能不请自入？
“毁了我的清白可怎么办？”
他没立刻行动，只静静站在原地观察，见她双眼紧闭，心想“她应该没看见我”。
他缓缓抬手，在昭示渝面前轻轻挥了挥，想引起她的注意。
可昭示渝双目紧阖，眉头紧蹙，脸色因灵力反噬泛白，却仍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痛呼。
范善松了口气：“应该是没发现。下次用姚令得更小心，被发现了，怕是要像路易十六那样倒霉，根本解释不清。”
“该请她出去吗？”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直接掐灭了。
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周围稀薄的灵气此刻也像受了刺激般，疯狂向她涌动。
意识到遇上了厉害角色，范善暗自咽了口唾沫，装作孩童模样，小声嘟囔：“哎呀，手指怎么突然脏了？睡觉还得靠着它啃呢，找个地方好好洗洗。”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门，一脚踏出去就狂跑起来。
石屋内，昭示渝的灵力波动渐渐平稳。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屋中，却无暇分心，只专注于引导灵气归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绿芒融入经脉时，她猛地睁眼，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却死死咬住牙关，引着暴动的灵气冲向关窍。
丹田像被劈开一道缝隙，剧痛中，一股更醇厚的灵力涌了上来，带着草木的鲜润与火焰的炽烈，瞬间流转全身。
昭示渝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掌心的火星与绿芽交缠成螺旋状，灵气波动比先前稳了数倍：“三重！”
收功睁眼时，屋内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墙上那袭青灰道袍仍在原处，却不见人影，想来主人是刻意避开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方才情急之下闯入他人居所，还在这儿运功许久，实在唐突。
自身的火星与绿芒早已敛去，她却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带着几分尴尬的笑。
笑意在脸上僵了片刻，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地往门口走，木门被带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石屋，推门的手都带着点不稳。
关上门的刹那，她才靠在门板上轻轻喘了口气，心头那点窘迫翻涌上来，化成无声的自责。
“太冒失了……”她低声自语，手指在衣襟上反复摩挲，“过几日把丹药炼出来当赔礼，再好好解释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