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文心不是人
胡小玉的信是在书架的缝隙里找到的，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得很隐蔽。
周砚打扫书房时，扫帚碰到了书架，信掉了下来。他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七个字：
“小心文心，她不是人。”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纸上有淡淡的狐骚味，确实是胡小玉的。
“她不是人？”小黛凑过来看，“那她是什么？妖？鬼？还是…时之妖？”
“都有可能。”大白分析，“但如果是妖，我之前应该能闻出来。可文心身上，只有墨香和花香，没有妖气。”
“那如果是鬼呢？”
“鬼身上有阴气，但她没有。而且，她能白天活动，不怕阳光，不像是鬼。”
“那就是…时之妖的分身？”
“时之妖已经被文曲星消灭了，就算有分身，也不会这么弱。”周砚摇头，“而且，文心如果是时之妖，她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直接抢原稿就是了。”
“那她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胡小玉既然留下警告，肯定有她的理由。”蒲松龄沉吟，“或许，文心的‘不是人’，不是指种族，而是指…她做的事，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比如？”
“比如，用盗版来打击正版，用谎言来欺骗作者，用威胁来控制合作。”蒲松龄列举，“这些事，确实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存在’，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逆时者？”
“对，逆时者。”周砚想通了，“文心不是个人，她是逆时者的一个‘工具’。她的任务，就是控制《聊斋》，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至于她本人是人是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背后，是整个逆时者组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原稿在她手上，刊印的事也在她手上。”
“得拿回主动权。”蒲松龄起身，“去文墨斋，我要重新谈判。”
文墨斋今天很热闹，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在等《聊斋》第一批印本的读者。
文心在柜台后，满面春风，看见蒲松龄，笑容不变：
“蒲相公，您来得正好，第一批书已经印好了，您看看。”
她递过一本崭新的《聊斋》，封面精美，纸张上乘，装订工整。
蒲松龄翻开，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我的原稿。”
“怎么不是？”文心指着扉页，“看，‘淄川蒲松龄著’，您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可内容…”蒲松龄快速翻了几页，“《聂小倩》的结局改了，宁采臣没救她，她最后魂飞魄散了。《促织》也改了，孩子变成的促织输了，全家被问斩。还有《崂山道士》，王生穿墙成功，但后来用穿墙术作恶，被官府抓了…这、这全改了！”
“哦，那是我们请的编辑，稍微润色了一下。”文心理所当然道，“您原来的结局，太理想化，不够真实。读者喜欢看有冲突、有悲剧的故事，这样才动人。”
“可这不是我要写的！”
“但这是读者要看的。”文心收起笑容，“蒲相公，我们是商人，要的是销量。您那套‘善有善报’的故事，现在不流行了。读者喜欢看黑暗的、绝望的、颠覆的。我们改，是为了您好，为了书能卖出去。”
“我不需要！”蒲松龄把书摔在柜台上，“我要原稿，刊印暂停，我们不合作了。”
“不合作？”文心笑了，笑容冰冷，“蒲相公，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旦签了字，原稿的所有权，就归文墨斋了。您想反悔，可以，违约金，一千两。”
“一千两？！”小黛惊叫。
“对，一千两。”文心拿出一份契约副本，指着其中一条，“看，‘若甲方（蒲松龄）单方面终止合作，需支付乙方（文墨斋）违约金一千两’。白纸黑字，您签了字的。”
蒲松龄脸色惨白。
他当时看契约，只注意了分成，没细看这些细枝末节。
“你…你这是欺诈！”
“是合法条款。”文心慢条斯理地卷起契约，“蒲相公，我劝您，接受现实。书已经印了，改不了了。您要是闹，吃亏的是您。一千两，您拿得出来吗？”
“我…”蒲松龄哑口无言。
他确实拿不出一千两。
“所以，乖乖拿着您的分成，等书卖完了，自然有钱。”文心把书塞回他手里，“这第一本，送您了。回家好好看看，说不定，您会喜欢这个新结局呢？”
“我不需要！”蒲松龄再次把书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文心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容诡异。
回到蒲家，气氛凝重。
“一千两…我们去哪弄一千两？”小黛急得团团转。
“抢？”她试探性地问。
“那是犯法。”大白否决。
“偷？”
“也是犯法。”
“那…借？”
“谁借给我们一千两？”
“刘员外？他有钱。”
“可那是刘家的钱，不会借给我们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把《聊斋》毁了？”
“毁不了。”周砚突然开口，“原稿在他们手上，但故事，在我们心里。他们能改印刷的版本，但改不了我们记忆里的版本。”
“可读者看到的是印刷版，他们会以为，那就是《聊斋》。”蒲松龄苦笑。
“那我们就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的《聊斋》。”周砚有了主意，“他们印书，我们也印。印我们自己的版本，免费送，让所有人都看到原貌。”
“可我们没钱印书。”
“不用钱印。”周砚看向小黛，“小黛，你的实习期，还剩最后一天，对吧？”
“对，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小黛点头。
“你的最终考核，是什么？”
“保护《聊斋》顺利刊印，并确保其真实性。”小黛回答。
“那现在，《聊斋》被篡改了，你算不算没完成？”
“算…”小黛垮下脸。
“但如果你能纠正这个错误，让真正的《聊斋》流传出去，算不算立功？”
“算！肯定算！”
“那就好。”周砚笑了，“我们不用印书，我们用…说书。”
“说书？”
“对。文墨斋印书，要时间，要钱，要渠道。但我们说书，一张嘴，一壶茶，就能把故事传出去。我们去茶馆，去市集，去任何有人听的地方，说真正的《聊斋》故事。让大家都知道，文墨斋的版本，是假的。”
“可我们能说得过来吗？淄川这么大，人这么多。”
“能说多少，是多少。”蒲松龄起身，眼神坚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我帮你！”小黛举手。
“我也去。”周砚说。
“我护场。”大白点头。
“那就…开工。”
当天下午，城南茶馆。
蒲松龄站在台上，一拍惊堂木，开口就是：
“诸位，今日不说别的，只说《聊斋》。但不是文墨斋印的那个《聊斋》，是我蒲松龄写的，真正的《聊斋》。”
台下客人，纷纷看过来。
“文墨斋的《聊斋》，聂小倩魂飞魄散。但我要说，聂小倩被宁采臣所救，超生转世，来世再续前缘。”
“文墨斋的《聊斋》，促织输了，全家问斩。但我要说，促织赢了，救了全家，虽然悲，但有希望。”
“文墨斋的《聊斋》，崂山道士作恶，不得好死。但我要说，崂山道士学艺不精，撞墙失败，是个笑话，也是个警醒。”
他一篇一篇说，说得口干舌燥，但台下听得入神。
“原来这才是真的《聊斋》！”
“我就说嘛，蒲相公怎么会写那么黑暗的故事！”
“文墨斋真不是东西，篡改人家心血！”
“退书！我们去退书！”
群情激愤。
消息传到文墨斋，文心脸色铁青。
“他们在说书？”
“是，说得可热闹了，茶馆都挤满了。”伙计汇报。
“去，找人把他们轰走。”
“可…可那是蒲松龄本人，轰他，会不会引起公愤？”
“那就…让他们说。”文心冷笑，“我看他们能说几天。嘴巴说破了，能说给几个人听？我印的书，可是能卖到全山东，甚至全天下。看谁耗得过谁。”
她转身回屋，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蒲松龄在茶馆说了三天，嗓子哑了，但听众越来越多。
很多人拿着文墨斋的书，对照着听，发现确实不一样，都嚷嚷着要退书。
文墨斋门口，挤满了退书的人。
文心坐不住了，亲自来找蒲松龄。
“蒲相公，您这是要砸我招牌啊。”
“是你在砸我的招牌。”蒲松龄哑着嗓子说。
“可我们有契约，白纸黑字…”
“契约是契约，良心是良心。”蒲松龄看着她，“你篡改我的书，骗读者，骗我，骗所有人。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是道德败坏。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文心笑了，笑容狰狞，“蒲松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书生，也配跟我谈代价？我告诉你，逆时者要毁掉《聊斋》，有一万种方法。我现在是给你面子，才跟你玩文的。你要是再闹，我不介意来武的。”
“你想怎样？”
“明天，我会让人去你家，把原稿彻底销毁。然后，我会印一万本盗版，免费送，送到全城都是。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的《聊斋》，就长那样。而你，会被人当成骗子，疯子，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文心转身就走，“明天，好自为之。”
她走了，留下蒲松龄，脸色惨白。
“怎么办？”小黛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砚握紧拳头。
“可我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大白说，“但这次，得请外援了。”
“清虚？”
“不止清虚，还有…姥姥。”
当天晚上，蒲松龄捏碎了姥姥给的狐毛。
姥姥没来，来的是清虚。
“听说你们有麻烦？”清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逆时者要毁《聊斋》。”周砚简单说了经过。
“文心…我查过她。”清虚正色道，“她确实不是人，也不是妖，是…‘契约灵’。”
“契约灵？”
“对，一种依附在契约上的灵体。她的本体，就是那张刊印契约。契约不毁，她不死。而且，她能利用契约的力量，操控所有签了契约的人。蒲相公签了字，就等于把《聊斋》的所有权，交给了她。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那怎么办？”
“毁掉契约，或者…修改契约。”清虚说，“但契约在她手上，很难拿到。”
“如果拿到了呢？”
“那就有办法。”清虚掏出一支朱砂笔，“这是‘改契笔’，能修改契约内容。但必须拿到原契，且需要签约双方都在场，同时按手印，才能生效。”
“那…偷？”
“我去。”大白说。
“我帮你。”小黛自告奋勇。
“小心，契约灵很警觉，而且，她有逆时者撑腰，身边可能有护卫。”
“知道。”
夜里，大白和小黛悄悄摸到文墨斋。
文心住在后院，房间亮着灯。
大白在屋顶望风，小黛变成狐狸，从窗户缝钻进去。
房间里，文心正在看契约，嘴里念念有词。
契约就放在桌上，摊开着。
小黛蹑手蹑脚地靠近，准备叼起契约就跑。
但就在她碰到契约的瞬间，契约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有贼！”文心尖叫。
契约上，浮现出几个金色的大字：
“盗契者，死！”
金光化作锁链，朝小黛缠来。
小黛躲闪不及，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
“小黛！”大白从屋顶破窗而入，一爪子拍向文心。
文心不闪不避，任由爪子拍在身上，但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另一边凝聚。
“没用的，我是契约灵，物理攻击无效。”文心冷笑，“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她抬手，契约上又浮现出几个字：
“禁锢！”
锁链收紧，小黛痛得叫出声。
大白也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凭你们，也想跟我斗？”文心走到小黛面前，掐住她的脖子，“小狐狸，我本来不想杀生，但你们逼我的…”
“住手！”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是姥姥。
她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清虚和周砚、蒲松龄。
“放开她。”姥姥冷冷道。
“苏姥姥…”文心脸色微变，“这是我们逆时者和《聊斋》的事，您何必插手？”
“《聊斋》的事，就是我的事。”姥姥拐杖一顿，“放人，否则，我不介意拆了你这文墨斋。”
“您拆不了。”文心举起契约，“契约在此，受天地法则保护。您若强行出手，会遭天谴。”
“天谴？”姥姥笑了，“老身活了八百年，还没怕过天谴。清虚，动手。”
“是。”清虚上前，举起改契笔，在空中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落下，印在契约上。
契约剧烈颤抖，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
“不！你们不能这样！”文心尖叫，身体开始变淡，“我是契约灵，契约毁，我也会毁！”
“那你就毁吧。”姥姥面无表情。
“不！我背后是逆时者！你们得罪不起！”
“逆时者又如何？老身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清虚最后画下一笔。
契约“轰”地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火焰。
火焰中，文心的身影彻底消散，只剩一声凄厉的惨叫。
契约烧完了，灰都不剩。
锁链消失了，小黛和大白恢复自由。
“姥姥！”小黛扑进姥姥怀里。
“没事了。”姥姥拍拍她的头，看向蒲松龄，“书生，原稿拿回来了，在柜子里。以后，长点心，别什么契约都签。”
“是，谢前辈救命之恩。”蒲松龄深深一揖。
“行了，我走了，还得回去打麻将呢。”姥姥摆摆手，化作青烟消失了。
真是个来去如风的姥姥。
契约毁了，文心没了，文墨斋也关门了。
那些篡改过的《聊斋》，被全部收回，销毁。
蒲松龄重新拿回原稿，准备自己找书坊刊印。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条款看了十遍，还让清虚帮忙把关。
刊印的事，终于走上正轨。
小黛的实习期，也在今天正式结束。
月老托梦给她，说考核通过，评价是“优秀”。
奖励是：正式妖族编制，以及…一根新的红线，能绑三个人。
“我能绑谁呢？”小黛看着红线发愁。
“绑你自己，留仙，和周砚呗。”大白随口说。
“可大白你呢？”
“我不用，我是狼，不兴这套。”
“哦…”
夜里，四人坐在院子里，庆祝危机解除。
“这次多亏了姥姥和清虚。”蒲松龄感慨。
“也多亏了胡小玉的警告。”周砚说，“虽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但希望她平安。”
“她会没事的。”小黛肯定道，“好人有好报，好妖也是。”
“但愿吧。”
月光下，四人举杯
“为了《聊斋》。”
“为了朋友。”
“为了烧鸡。”
“为了…明天。”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