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半山腰。
脚下,地面在震动。
越来越厉害。
越来越猛烈。
震得石头往下滚。
震得树木连根拔起。
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阿月抱着他的腿。
“叔叔,怎么了?”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山下。
那条河,又变了。
河水不再是清的。
是黑的。
浓黑。
黑得像墨。
河里,涌出无数东西。
是尸。
那些走了的尸。
又回来了。
全回来了。
它们从河里爬出来。
爬上岸。
往山上爬。
往活人的世界爬。
往他们爬。
最前面那具,是那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抬头,看着江离。
笑了。
“孩子,我们又回来了。”
“地心塌了。”
“湘西要沉了。”
“你们——”
“跑不掉了。”
江离握紧刀。
把阿月护在身后。
盯着那些爬上来的尸。
成千上万。
密密麻麻。
从河边一直蔓延到山脚。
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越来越近。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最前面那个老人,伸出手。
抓向阿月。
指甲老长,漆黑。
三寸。
两寸。
一寸。
江离一刀砍过去。
刀锋划过它的脖子。
头颅飞起。
身体倒下。
后面的踩着它继续爬。
更多。
更快。
更疯。
江离一边砍,一边往后退。
退到山顶。
无路可退。
身后是悬崖。
万丈悬崖。
下面是另一条河。
也是黑的。
也有尸。
也在等。
前后都是死。
左右都是亡。
只有跳。
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不跳,马上死。
他低头看阿月。
阿月也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叔叔,跳吗?”
江离点头。
“跳。”
两个人纵身一跃。
跳下悬崖。
跳进那条黑河。
跳进那些尸中间。
入水的那一刻,江离睁开眼。
黑水里,全是尸。
密密麻麻,从水面到水底。
它们全看着他。
全伸出手。
全在抓他。
抓他的脚。
抓他的腿。
抓他的腰。
他挥刀砍。
砍断一只,十只抓上来。
砍断十只,百只抓上来。
砍不完。
根本砍不完。
阿月在他怀里。
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闭着眼。
不敢看。
江离往下沉。
沉得很快。
快到那些尸追不上。
快到它们只能看着。
快到——
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光。
从河底传来的光。
那是——
那口棺材?
不,不是。
是另一口。
更小。
更亮。
更——
像在等他。
他游过去。
游到光跟前。
是一口小棺材。
很小。
小得像只能装一个婴儿。
棺材盖是开的。
里面,躺着一个人。
阿月。
另一个阿月。
小小的。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闭着眼。
像睡着了。
江离愣住。
他低头看怀里的阿月。
怀里的阿月也睁着眼。
看着那个躺着的阿月。
两个阿月。
一模一样。
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躺着的阿月,睁开眼。
看向他们。
笑了。
“姐姐,你来了。”
怀里的阿月愣住。
“你叫我什么?”
“姐姐。”
“我是你。”
“一千年前的你。”
“你死了,我还活着。”
“活了一千年。”
“等你来。”
“等你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