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湿,钻进秦川的外套领口。他刚跑过亲水步道的拐角,呼吸很稳,心跳也不快。已经跑了七公里,腿不累,肺也不难受,比上周状态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青铜手环,月光下它发着暗光,和白天一样,安安静静地戴在手上。
自从那天和叶昭凰谈完,他每天早晚都锻炼。白天她跟着练站桩和推手,晚上他就一个人跑步。这已经成了习惯。其实更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还行,还能坚持,没人看着我也能继续跑下去。
路边的灯一盏亮一盏暗。前面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黑衣服,背对湖面,头低着,像睡着了。秦川本来想绕过去,可他右脚落地时,突然感觉不对——不是地动,也不是声音,而是空气好像被拧了一下。旁边的樟树叶子转着飘下来,还没落地就停住了。
他立刻停下脚步,左脚轻轻点地,重心后移,手自然收在腰边。那人没动,也没回头,但秦川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他了。
下一秒,黑衣男人站起来,动作不快。他抬起右手,斜着劈下去,手掌碰到石凳侧面。没有响声,也没有碎裂声,石凳就像被刀切开一样,整整齐齐断成两半,五块断面分开,边缘光滑,一点灰都没扬起来。
秦川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后退。他盯着那断口,心里第一个想法不是“这人多厉害”,而是“劲是怎么进去的”。他自己练真气才刚开始,最多震裂沙袋,靠的是用力打出冲击。可这道裂痕不一样,像是有股很细很密的力量从里面撕开的,劲不散,也不浪费,干净得不像人能做到的。
黑衣人慢慢转身,脸对着月光。四十岁左右,眉毛高,眼睛深,嘴角向下,笑起来也不像笑。他看着秦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虚诀传人,不过如此。”
说完,他往后退一步,踩在草地上,没声音。再一步,人到了三米外。第三步落下时,身影直接消失在树影里,像水滴进墨水,连影子都没留下。
秦川没追。他知道那种速度,追不上。他走过去,蹲在碎石旁,伸手摸了摸断面。指尖碰到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神经往上爬——不是冷,而是那股劲留下的感觉太明显,像一根针悬在皮肤上,随时会扎进来。
他用拇指蹭了蹭切口,很平,没有毛刺,切割角度几乎是直的。这种控制力,已经不只是力气大了,而是想切哪里就切哪里,想多深就多深。他试过用手掌带风扫落叶,只能让叶子偏一下;也试过用气撞墙,结果手麻了半天。可这个人,一掌下去,不动声色就把水泥凳切成纸片一样。
秦川收回手,抬头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树林黑黑的,连鸟都不叫。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没走,也没掏手机。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没用。查监控?那人连影子都没有。报警?说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吓到我?别人只会觉得他累坏了产生幻觉。
但他不害怕。怕是后来才有的念头。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憋屈。
他练了十年,送外卖时背口诀,修车时想发力,发烧说胡话都在念“三十六式”的名字。好不容易打通真气,能打出外放劲,以为自己终于有点本事了。可今晚这一掌,把他打回原形。什么“秦家传人”,什么“唯一继承者”,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个刚入门的小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扛过香槟塔的冲击,能在码头两分钟打倒十一个拿刀的混混,也能教叶昭凰站桩时轻轻扶她的腰。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还不够强。
风大了些,卷着树叶擦过鞋面。他站着没动,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一掌——怎么起手,怎么抬手,怎么落掌,怎么收力。没有准备动作,没有肌肉绷紧,连呼吸都没变。说明这不是靠身体发力,而是……心一动,劲就到了。
他忽然想到孙德财给他的虎符。那东西帮他引气通脉,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气流动。可那个黑衣人呢?不用任何东西,手一出,劲就到。如果说秦川现在是刚学会生火的人,那对方已经是掌握高科技的人了。
差太多了。
他吐出一口气,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被人压一头,而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只是武道的起点。真正的高手不会炫耀,也不会等你准备好。他们来去自由,出手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摸了摸胸口的虎符,还在,贴着皮肤有点烫。这东西帮过他,但靠它就能赶上刚才那人吗?不一定。他需要的不只是打通经脉,而是搞清楚“劲”到底是什么,怎么让它听自己指挥,怎么做到“心想事成”。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小区门禁的声音。有人遛狗回来了,生活照常。秦川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他原本打算跑完八公里回家洗澡,然后看明天开会的资料。但现在,他不想走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做了两个深蹲,然后摆出站桩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双手虚抱在身前。这是他教叶昭凰的第一式,也是他每天必做的基本功。以前觉得这只是热身,现在他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闭上眼,试着感受体内的热流。它还在,沿着路线慢慢走,但在丹田那里有点堵,像水管里卡了沙子。他试着把它引向手臂,刚到肩膀就散了。不行,控制力还是不够。
他睁开眼,又看了眼碎石凳。那人没留名字,没说来历,也没说完威胁的话。但他留下一句话,还有一道切口。这就够了。
秦川收势,拉好外套拉链,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碎石上,断面闪着冷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迈步,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