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碗筷，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轻轻摇曳。我本想送徐珊回女工宿舍，她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舍：“要不要在楼下走会儿？” 想来是不想让这份惬意的氛围就此结束。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厂区深处的小路走去。
厂区的小路格外安静，远离了车间的轰鸣与宿舍区的喧闹。偶尔有晚归的工友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路边的绿化带里，几株耐寒的小草还透着点倔强的绿，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头脑清明。我们并肩走着，起初还有些沉默，只听见彼此均匀的脚步声与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后来还是徐珊先打破了宁静：“高原哥，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就从笔记本上的数字说起吧，那是给家里寄的钱，对吧？每次都留得很少给自己，你在厂里也很节省吧？”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厂里管吃管住，平时也很少出去闲逛，花不了什么钱。能多给家里寄点，爸妈就能少累点，弟妹们也能安心读书，不用为学费生活费发愁。”
“那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吧？” 徐珊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明亮，眼里满是好奇与认真。
“那就先从我爸妈说起吧。” 我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缓缓开口，“我爸妈是自由恋爱，当年我姥爷特别不情愿我妈嫁给我爸 —— 我爸弟兄五个、姐妹两个，他排行老三，上有要成家的哥哥，下有要拉扯的弟弟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漏风漏雨，连顿白面馒头都难保证。大伯刚结婚就急着分家，我爷爷奶奶疼老大，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和 2 亩良田都分了过去；二伯结婚时更直接，卷走了家里仅有的两床新棉被，剩下的破家当全留给了我爸妈和未成家的小叔小姑。”
“等我爸妈结婚时，家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反倒还得帮小叔凑彩礼钱。当时大伯、二伯和姑姑们提议几家摊钱，可他们要么说刚成家手头紧，要么说孩子多开销大，最后只有我爸妈硬着头皮，把家里唯一值钱的毛驴卖了。那毛驴是我爷爷分给我们的，我天天放学就去割草喂养，夏天给它扇风，冬天给它垫草，跟它感情特别深。得知它被卖的那天，我抱着驴脖子哭了好久，看着它被牵走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跟爸妈说话。”
“那时候，爸妈在村里处境特别难，穷得被人看不起，邻里街坊都怕沾上身被借钱，连走亲戚都被冷遇。我出生那年，家里更是揭不开锅，我妈产后没东西补身子，奶水不足，我饿得天天哭。要不是爷爷偷偷从牙缝里省出养老钱，给我买最便宜的奶粉接济，说不定我早就没了。所以我打小就跟爷爷最亲，他教我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爸爸为了撑起这个家，真是拼了命。农忙时种十几亩地，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回家；农闲时就出去找零活，杀过猪、收过粮食、走街串巷卖过香烛、在工厂扛过几百斤的货包、下过建筑工地砌墙抹灰，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哪怕再苦再累他都去干。有一次他在工地摔了腿，怕花钱不肯去医院，就在家敷点草药硬扛，结果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干，总算让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盖了砖瓦房，让我们兄妹几个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读书。可没想到，眼看小叔成家、小姑出嫁，家里终于能松口气，他却在一次干活时意外从架子上摔下来，伤了腰，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倒了……”
“这就是你放弃当老师的梦想，选择外出赚钱的原因吧？” 徐珊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对，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大妹高淼刚上大学，小弟高磊和小妹高垚是龙凤胎，刚上初二。爸妈供我们兄妹几个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爸爸摔伤后又花了不少医药费，家里欠了一堆外债。我不能再躲在爸妈的羽翼下，这时候必须站出来扛起责任，别无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妹高淼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放学就帮着做家务，学习从来不用爸妈操心。她本来想考导游，说将来可以到处去看看，，可爸爸摔伤后，她就改了主意，非要学医学，说将来能给爸爸治病，还能帮村里那些看不起病的乡亲。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爸妈，想早点有本事撑起家。”
“小弟高磊跟我小时候一样调皮，不爱啃书本，却特别爱交际，嘴巴甜、脑子活，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喜欢他。他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特别能吃苦，还很热心，谁有难处他都愿意帮忙，我觉得他将来毕业了做人力资源或者跑业务肯定合适。小妹高垚跟高磊完全不一样，是块天生的学习材料，安静沉稳，该学习时能沉下心钻研，该玩时也能痛痛快快疯玩，可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年年拿奖状。她从小就有主见，说将来要考名牌大学，学金融，帮家里理财，让爸妈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爷爷奶奶现在跟着小叔过，小叔是家里最小的，被爸妈和哥哥姐姐们宠着，性子有点软，好在小婶贤惠，对老人还算孝顺。大伯二伯这些年日子过好了，却很少回来看望老人，也很少过问我们家的情况，逢年过节碰面，也只是客气几句。倒是姑姑们，时常会偷偷给我妈塞点钱，或者给弟妹们买些衣服文具，让我妈心里能暖和点。”
“其实我们家虽然穷，却从来没缺过爱。我妈手巧，能用最便宜的布料给我们做好看的衣服，能用简单的食材做出可口的饭菜；我爸话少，却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冬天怕我冻着，把唯一的热水袋塞给我，自己冻得睡不着。小时候家里买不起零食，爸妈就会在秋收后，把玉米、花生炒得香喷喷的，装在布袋里给我们当零食；过年时，再穷也会给我们兄妹几个每人做一套新衣服，让我们能开开心心过年。”
“高原哥，你真的很不一样。” 徐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你家里这么难，却从来没抱怨过，还把弟妹们都教得这么懂事。你明明扛着这么多压力，却还总想着帮别人，座谈会上耐心安慰工友，毫不犹豫救小周，今天又奋不顾身救大爷，你身上的这份踏实和温柔，真的很让人安心。”
这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心底最软的地方，让我心里一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其实我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刚来平州那阵子，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宿舍，想着家里的债务、爸妈的身体和弟妹们的学费，总觉得前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可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听着妈妈说弟妹们学习进步了，听着爸爸说身体好多了，就觉得又有了力气。后来遇到了刘师傅、经理，还有你，你们都愿意帮我、信任我，给了我很多鼓励，我就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再难也得咬着牙坚持下去。”
“我也很庆幸认识你。” 徐珊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上次科三考试，我看你练得那么认真，却总在某个点位出错，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想多帮你记记点位、提点提点你；今天救人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冲上去的样子，特别让人安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很踏实，好像再难的事，只要有你在，就都不用怕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叮铃铃” 的铃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也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接通后，经理略显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高原，快点来帮忙！徐教授和刘师傅两人喝多了，醉得厉害，我一个人实在招呼不了！”
我和徐珊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朝着 “小美好” 火锅店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赶去。夜色里，两人的脚步匆匆，并肩奔跑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那份关于家的温暖回忆，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前行的路，也让彼此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又拉近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