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总念叨:“你妈妈的生日是三月初一,到时候你可要记得给她过生日。”我点点头应下。隔不了几日,她又会坐在窗边的小椅上,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重复,眼神认真得像个孩童。我依旧乖乖点头,心里却悄悄发酸。年纪大了,她常常转身就忘了刚说过的话,忘性越来越大,可唯独记着女儿的生日,刻在心上,半点不曾含糊。
后来姥姥执意要回自己家,我们便送她回去。老屋里陈设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烟火气。到家后妈妈问晚饭吃什么,姥姥笑着摆摆手:“咱不管,你弟弟做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她一辈子温和宽厚,从不多事。在我家住时,无事便躺在床上静养,家中一把带滑轮的椅子,她腿脚不便,偶尔扶着坐下,望着窗外静静发呆。晚年腿受过伤,行走艰难,更无法下厨。几家轮着照料,不分彼此,谁得空谁便多照看几日。她在姨家住过,在舅家住过,也在我家住过,人老了,反倒不能守在自己的老屋安稳度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晚辈奔波,终究多有不便。姥姥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坚持要回自己的家,回去没多久,便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从此,妈妈成了没有妈妈的人。我们姐弟四人,平日里承欢膝下、热热闹闹,可我们加在一起,也不及姥姥疼她的万分之一。那份从十月怀胎到青丝染霜的牵挂,再也无人能替。
今日是三月初一,妈妈的生日。我又想起姥姥反复叮嘱的模样,想起她慈爱的笑容,想起她掌心的温度。若她还在,该有多好,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为妈妈庆生。我不敢贸然打电话,小侄子一听见手机响就抢过去不松手,抱着看视频没完没了。我便发了一段语音,轻声祝妈妈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不必在意生日怎么过,顺带给妈妈发了一个小红包。妈妈却有些迷糊:“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吧?我怎么觉着是明天?”我肯定地告诉她,就是今天。她整日忙着照看侄子、操持家务,累得恍惚,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清了,一如当年姥姥记挂她一般,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家人身上。
下午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喉咙稍缓,鼻子又堵得厉害,感冒缠身,整个人昏沉无力。姐姐打电话邀我去台前,我婉言谢绝,生怕传染家人,只想静静待着。有姐弟陪妈妈吃团圆饭,我便安心。弟弟劝我:“感冒不算什么,过来吧。”可身体难受是真,更不愿让妈妈担忧,我终究不愿前往。他却执拗不肯作罢,我被逼无奈,只得与刚剪完头发的丈夫一同坐上他的车。
进了饭店,妈妈小声对我说:“都怨你爸爸,给你大姐打电话,给你弟弟打电话。”我笑着低声应:“我老爸就是偏心,想让姐姐弟弟出钱,偏偏不让我拿。”爸妈心里清楚我日子不易,总是明里暗里护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就连姐姐和弟弟,买东西也时时想着我,生怕我受半分委屈。姐姐掏出红包递给妈妈,妈妈不肯接,我便接过,轻轻塞进她兜里。我想拿过手机帮她领红包,她却执意不肯,显然是心意领了,红包不愿收。
饭后我们打车回家。我身体越发不适,姐姐关切问道:“晕车了吗?”我怕她担心,强撑着说没有。可眩晕越来越重,头疼愈发剧烈,好在路途不远,总算在反胃难忍之前回到家中。我随手扔了皮鞋,瘫在沙发上轻声道:“我晕车了,缓缓就好。”
窗外晚风轻拂,带着春日的温柔,我又想起姥姥那句反复的叮嘱。三月初一,妈妈的生日,这份藏在岁月里的牵挂,姥姥记了一辈子,如今也深深烙在我心底。母女一场,牵挂一生,原来爱从来都是这样,代代相传,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