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
姬无涯举起了剑。
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暴涨,像一颗小太阳在他手中炸开。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刺得皮肤发烫,刺得空气都在颤抖。那是天道的力量,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力量,是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但她是龙。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龙。
她伸出手。
右手。
食指。
指向那把剑。
剑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了。
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姬无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可能……这是天道的力量……怎么可能……”
“我说过了,”她说,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两轮沉在地平线上的红月,“假的就是假的。”
她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是握着一把干柴。她能感觉到他喉咙里的脉搏在跳动,很快,很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
姬无涯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之前没有得到天道赐予的力量。他怕自己六百年来的等待,六百年来做的所有事——杀人,放火,屠城,灭族,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场空。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黄色的竖瞳里全是泪,“我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给你……钱,权,地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看着他,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
“我想要苏锦活过来。”
姬无涯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那……那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用力了。
手指收紧。
姬无涯的喉咙在她的手指间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一根树枝被慢慢折断。他的脸从灰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舌头伸出来,眼睛凸出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滴在她的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知道挣扎没有用。
他只是看着她,黄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她的脸——一张被血糊满了的、看不清五官的、只有一双红色眼睛露在外面的脸。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
“……天道……会……替我……报仇……”
他的最后一个字说完,喉咙里的脉搏停了。
眼睛还睁着。
黄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光,然后那光也灭了。
她松开了手。
姬无涯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袋沙子被扔在地上。
她站在他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干涩,久到她的手指开始僵硬。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那张让她恶心的、贪婪的、丑陋的、害死了苏锦的脸。
她走过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
走过那些尸体。
走过那些血泊。
走过那些被她打晕但没杀死的士兵。
走过那些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术士。
走过那条已经消散了的金色巨龙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走过她放橘皮的地方——那个莲花形状的橘皮还在地上,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弯腰捡起了橘皮。
放进怀里。
继续走。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
她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和苏锦第一次带她走出山洞那天一样。
但苏锦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干了的,没干的,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
她把手放在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苏锦的儿子。
三岁的沈白衣。
在狐族的领地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回来。
她要去接他。
替苏锦接他。
把他养大。
教他战斗。
教他读书。
教他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教他记住他的母亲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她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北边是狐族的方向。
是苏锦的儿子所在的方向。
是她接下来三百年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远方。
风从南边吹来,吹得她的黑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吹得她脸上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但这一次,雪下面是她的脸。
不是三岁那年站在焦土上、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的那个小女孩的脸。
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屠尽了皇室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虚无。
是太多东西了。
多到装不下。
多到溢出来。
多到只能选择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朵野花。
三岁小女孩给她的那朵野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卷曲着,边缘发黑,颜色从原来的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被血浸过一样。
她把花放在嘴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花瓣碎了。
碎成几片,从她指缝间飘落,被风吹走,消失在晨光里。
她看着那些碎片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告别。
对那个二十岁之前、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善良和正义的自己,告别。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