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吞北狄，烽火燎中原。青阳就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被送进了东夷。
车马渡济水时，青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水很宽，望不到对岸。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里。
车厢里很暗，晃晃悠悠的，像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今年他七岁，但他已经懂得“质子”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是父亲手里的一枚弃子，是用来换东夷兵马不出兵的筹码。如果父亲守信，他就是客；如果父亲毁约，他就是祭旗的牲口。
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音变了。从原本的黄土路那种沉闷的“咕噜”声，变成了石板路上清脆的“咯噔”声。
致密城到了。
马车忽然停住，外面传来车轮碾过积水坑的溅水声。
青阳忍不住又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城很大，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高耸的城墙不是用轩辕部族常见的夯土筑成的，而是用巨大的青石一块块垒起来的，石缝间长满了墨绿的苔藓，透着一股子几百年的阴冷和坚固。
城门洞开，像一张吞噬巨兽的大嘴。
街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并排跑过四辆战车。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挨着幌子，像是一片五颜六色的树林。那些幌子上画的不是轩辕常见的粟米或兵器，而是奇怪的图腾——有吐着信子的蛇，有长着翅膀的鱼，还有青阳从未见过的狰狞兽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家乡那种干燥的黄土味，而是一种混杂着海腥味、鱼干味，还有某种甜腻香料的复杂气息。
街上的人很多，他们穿着短褐，赤着脚，皮肤黝黑，说话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流水声，青阳一句也听不懂。
几个东夷的小孩追着马车跑，手里拿着贝壳做的风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车里看。
青阳下意识地缩回手，放下了帘子。
他突然觉得害怕。
车停在一座大宅门前。门楣高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威风凛凛。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铜环擦得锃亮。
姜祁站在门口迎接。身着冬衣锦，头戴玉冠，他没有让下人接行李，而是亲自接过青阳手中的包袱，递进门房。接过包袱时，他低头看了青阳一眼，目光很淡，却不冷。像在看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树苗——能不能活，要看他自己。
“孩子，一路辛苦了，此后便暂居寒府。”
青阳低头：“多谢。”
姜祁是神农炎帝庶长子的后裔，流亡东夷数年，凭一己之力跻身士族前列，娶了大将军己烈之女，如今已是东夷举足轻重的世家大主。
青阳知道这些，来之前，有人告诉他了。
姜祁的府邸很大，青阳跟在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廊庑相接，花木扶疏。下人见了姜祁，都垂手侧立，恭敬地喊一声“家主”。
正厅里坐着一个女人。身着云锦，眉目间有江南水乡的温软，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见青阳进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孩子，你便是青阳吧？”
她的声音很轻。青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暖。
“一路劳顿，先歇歇脚。”她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很暖，“我已备下热汤暖衣。”
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比他小一两岁，虎头虎脑，穿着云锦小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个女孩，更小一些，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云锦小褂，躲在母亲身后，咬着手指头，眼睛圆溜溜的。
“这是你弟弟，这是你妹妹。”己妶把那两个孩子拉到身前，“叫哥哥。”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不太情愿。女孩倒是听话，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哥哥。”
青阳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弟弟妹妹。
己妶笑了笑，又替他整了整衣领。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说，“你叫我母亲就好。”
青阳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滚，还是没叫出来。
她没有催他。
“来，”她牵起他的手，“我带你看看你的屋子。”
她的手很暖。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前种着一棵桂树，正是花期，甜丝丝的香气飘进来。床上铺着新晒的棉被，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先备了这些。”她说，“若缺什么，只管跟母亲说。”
又是“母亲”。
青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逼他叫。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牵着弟弟妹妹往外走。
“晚饭好了叫你。”
走到门口，那个男孩忽然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青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妹妹没回头，被母亲牵着，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门关上了。
青阳站在屋子里，四周很安静。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他摸了摸床上的被子，软乎乎的。又拿起案上的笔，笔杆是新的，还没蘸过墨。
他想起母亲。不是这个母亲。是他的生母女节。
母亲也喜欢桂花。母亲也爱替他整衣领。母亲也说过“这里就是你的家”。
青阳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桂树，金灿灿的小花开满枝头。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晚饭的时候，己妶把青阳安排在身边坐下。弟弟坐在对面，扒着饭，偷偷看他。妹妹坐在母亲另一边，够不着菜，母亲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青阳碗里。
“多吃些。”她说，“你太瘦了。”
青阳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是一块炖得软烂的肉。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很香。
弟弟看他吃了，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己妶拿帕子替他擦嘴，嗔道：“慢些吃。”
妹妹伸着手，也要母亲擦。己妶笑着，也替她擦了。
青阳看着这一幕，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己妶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说，“我是你的母亲，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
青阳没说话，但他把那块菜吃了。
晚上，他躺在软乎乎的棉被里，听着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房间传来弟弟和妹妹打闹的声音，己妶轻声呵斥，然后又笑了。
很吵。
但他不讨厌。
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捂了一下。
在东夷的第一个夜晚，他没有做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