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铜索共振,盲眼调律
那冰冷的指令如同一枚楔子,釘入山谷死寂的空氣中。
緊接著,一種無法被耳朵捕捉,卻能讓五臟六腑跟著顫抖的低沉嗡鳴,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侵略性。
它穿透血肉,直接作用於骨骼與內臟。
懸崖下方,剛剛從電磁震盪中緩過勁來的王總工等人,臉上剛剛恢復的一絲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們痛苦地捂住胸口和耳朵,一個接一個地軟倒在地,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口鼻中滲出鮮血,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這不是聲音,這是純粹的物理打擊。
寧千機死死扒著岩壁,那股震動順著岩石傳導進他的身體,他的心跳開始變得紊亂,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他強忍著翻湧的噁心感,竭力維持著分魂模式的穩定。
在他的黑白視野裡,整個仙水岩絕壁的景象徹底變了。
之前,他看到的還只是獨立的、搖搖欲墜的結構點。
而現在,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纖細的暗色線條,從每一口懸棺的固定鉚釘處延伸出來,彼此交錯,將數百口懸棺串聯成一張覆蓋了整面絕壁的、錯綜複雜的巨網。
是銅索。
極細的青銅絲線,偽裝成了岩壁上的天然紋理和藤蔓,千百年來從未有人察覺。
此刻,這些銅索正以一種肉眼無法分辨的頻率高速顫動著。
它們是琴弦,而每一口懸長達數米、重達數噸的楠木巨棺,都成了這張巨網上的音錘。
懸棺在銅索的拉扯下,以一個微小的、固定的頻率,一次又一次地,執拗地敲擊著身後的岩壁。
一次的撞擊微不足道,但數百口懸棺,在同一張「共振網」的驅動下,以完全同步的節奏敲擊著山體內部最脆弱的結構節點……
這是一台運轉了千年的、以整座山為基座的破碎錘。
嚴教授要的不是升維,他要震碎這座山!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從山壁中段一處被陰影籠罩的洞窟口傳來。
「庚……庚六……轉……癸三……峰值……峰值偏離零點一……」
寧千機的目光猛地投向那個方向。
洞口邊緣,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被兩個穿著戰術服的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
老人雙眼上蒙著一塊黑布,臉色灰敗,嘴角掛著一串刺目的血沫。
他每說出幾個字,身體就抑制不住地抽搐,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儘管從未見過,但寧千機瞬間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莫老,那個被嚴教授團隊挟持的盲眼調音師。
他的耳朵,就是嚴教授的眼睛。
「很好。」嚴教授的聲音從山巔傳來,帶著一絲滿意的冷酷,「莫老先生,你的耳朵,果然是國寶級的。繼續。」
「我……咳咳……殺了我……」莫老發出絕望的哀求,換來的只是身後黑衣人用槍托狠狠的一擊。
他被迫繼續聆聽著那毀滅的樂章,用自己畢生積累的音律知識,為惡魔校準著屠刀。
「壬……壬七……不……不對……是辛卯……」莫老報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嘔出自己的生命。
寧千機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共振……頻率……必須打破這個該死的同步性!
用二氧化碳滅火器降溫只能改變局部岩石的物理屬性,對於這樣一張覆蓋了整座山體的巨網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除非……能施加一個足夠強大的、來自系統之外的外部干擾!
一個不屬於這張「共振網」的全新變量。
他猛地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被烏雲攪動得愈發昏暗的天空。
一架直升機的輪廓正在雲層邊緣若隱若現,那是之前負責航拍勘測的直升機,駕駛員是個叫阿強的年輕人。
他顯然是被眼前的變故嚇壞了,一直在高空盤旋,不敢靠近,也不敢離去。
就是它了。
寧千機從腰間的戰術包裡摸出一個防水的單兵對講機,這是之前王總工塞給他的。
他按下了緊急通訊頻率。
「阿強!聽到回答!」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寧……寧工?下面……下面到底怎麼了?我……我的羅盤和儀器全都失靈了!」
「別管那些!聽我指揮!」寧千機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冰冷而簡潔,「飛到懸棺群的西北角,坐標……」他飛速報出一串基於山體標記的定位數據,「保持懸停,高度距離最上層懸棺三十米!」
「什……什麼?那裡磁場干擾太強了,而且……風切變很嚴重,太危險了!」阿強的聲音裡充滿了抗拒。
「不想死就照做!」寧千機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的飛機下面,有沒有防雷接地鋼纜?」
「有……有一條備用的,在起落架旁邊的掛鉤上……你要那個幹什麼?」
「把它放下去!放到最長!」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進行劇烈的天人交戰。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收到!我試試!」
幾分鐘後,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艱難地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次聲波屏障。
它像一隻笨拙的蜻蜓,在狂亂的氣流中搖搖晃晃,一點點地向著寧千機指定的位置挪動。
一根沉重的鋼纜從機腹下方被釋放,在空中劇烈地擺盪著,像一條銀色的長鞭,朝著下方那片由懸棺與銅索構成的死亡網絡垂落。
寧千機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根鋼纜。
他的計劃很簡單,也很粗暴。
利用直升機的重量和鋼纜的拉力,給這張繃緊的「共振網」施加一個不規則的外部荷載,強行改變其中一部分銅索的張力,從而打破它完美的共振頻率。
哪怕只能造成瞬間的失衡,也足以為他爭取到喘息的機會。
鋼纜的末端在風中狂舞,越來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鋼纜尖端的金屬接頭,即將觸碰到最上層一口懸棺側面的銅索時——
「嗤啦!」
一道比閃電還要耀眼的藍色電弧,猛地從鋼纜與銅索的接觸點爆開!
那根本不是一次物理接觸,而是一次劇烈的電路接通!
瞬間,整張原本黯淡無光的銅索巨網,被這股強大的電流徹底點亮。
成千上萬根青銅絲線在岩壁上顯露原形,藍紫色的電光如同神經脈衝般在網格上瘋狂流竄,將整面絕壁映照成一片詭異的藍色。
高空中的直升機猛地一顫,機艙內迸射出大量的電火花。
「啊——!過載!電路燒了!飛機失控了!」阿強的慘叫聲從對講機裡傳來,隨即被一陣刺耳的忙音取代。
寧千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盯著那張閃爍著藍色電弧的巨網,一個冰冷的事實在他腦中成形。
這些銅索,從來就不只是用來傳導震動的弦。
它們是一套覆蓋了整座仙水岩的、精密而古老的供能電路。
嚴教授的第二階段,根本不是啟動什麼次聲波發生器,而是接通了這座千年大陣的總電源。
共振,只是它被激活後,附帶的物理效果之一。
鋼纜的接入,非但沒能破壞它的平衡,反而像是在一條乾涸的河道裡,注入了一股來自天空的狂暴電流,讓它徹底活了過來。
也就在這一刻,那冰冷的、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的對講機裡響起。
不再是通過山谷裡的擴音器,而是直接切入了這個只有他和阿強知道的緊急頻道。
「我的學生,你總算幫我完成了最後一步的充能。」嚴教授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不過,作為獎勵,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這張電網的能量供應並不穩定,它還缺少一個關鍵的承重部件來校準功率。否則,不出十分鐘,它就會因為能量過載而自我熔斷。」
寧千機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地質錘,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那個部件,就在你的正上方,四十七米處,」嚴教授的聲音彷彿一個循循善誘的老師,在指點迷津,「一根橫嵌在岩壁裡的青銅梁。去吧,用你的『上梁』之術,把它重新歸位。不然,你的那位飛行員朋友,會連同他的飛機一起,變成一團墜落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