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跑过三个摊位,停下来。
他攥着阿布给的钱,手心出汗了,毛票被汗浸湿了一点,软塌塌的。他把钱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又换回来。他往左看,卖糖葫芦的,红红的果子串在竹签上,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他咽了一下口水。往右看,卖气球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绳子系在一块石头上,气球在风里晃,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圈门口的羊羔。他又咽了一下。
但脚没有往那边走。
他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大多是孩子,蹲在地上,看一个老头捏糖人。老头的摊子很简单——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半锅糖稀,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插着几根竹签,竹签上顶着捏好的糖人——孙悟空、猪八戒、一匹马、一只鸡。苏和没见过这些。他挤进去,蹲在最前面,盯着老头的手。老头的手很粗,指节很大,但捏糖的时候很巧——揪一块糖稀,搓一搓,拉一拉,捏一捏,一个东西就出来了。苏和看得入迷,忘了手里的钱。
旁边有人碰了他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挤的。苏和没在意,往旁边挪了挪。又碰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比他矮一点,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布包,不是褡裢,是一个硬挺的、亮晶晶的背包,上面印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笑得咧开嘴的黄色大老鼠。苏和盯着那个背包看了好几秒。那背包的料子他没见过,不是皮子,不是布,是那种滑溜溜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东西。拉链开了一半,隐隐能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和一本硬壳画册的边角。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涌上来。他想伸手去摸那个背包,想把它拿过来翻看个究竟。
那女孩也在看糖人,看得很专心,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上嘴唇。苏和盯着她的背包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继续看老头捏糖。老头正在捏一匹马,马的脖子弯着,像在吃草。苏和想起家里的马——青毛走马,额吉骑的那匹。那匹马低头吃草的时候,脖子也是这样弯的,鬃毛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你在看什么?”
苏和转过头。那女孩在跟他说话。她的汉语和嘎查小学老师说的不一样——更软,更快,尾音往上翘。苏和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看马。但马还没捏完,现在只是一团糖稀,看不出是马。
“马。”他说。
女孩看了看老头的糖人,又看了看他。“那个还没捏完呢。”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苏和没说话。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他想换个位置,再蹲下来。但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那女孩也站起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他身上。苏和没站稳,往后倒,手撑在地上,胳膊蹭在碎石子地上。
疼。不是擦破皮的那种疼,是石子嵌进肉里的那种疼。他低头看。袍子袖口蹭破了一块,胳膊上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血是红的,很红,从伤口里慢慢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看见血,愣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自己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了的陌生感。
那女孩站在那里,脸白了。她的手攥着那个米老鼠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对、对不起!”她说,声音变小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胳膊上的血。血已经淌到手背上了,一滴,两滴,落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深色在干土上慢慢扩大,边缘是湿的,中间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盯着那片洇开的血看了两秒,才感觉到疼。疼是后来才来的,像有人用针在伤口里面扎,一下一下的,不重,但不停。
那女孩蹲下来,拉开那个神奇的背包拉链,在里面飞快地摸索。她掏出一根长长的、包裹着金黄色包装纸、沉甸甸的糖果。包装纸上印着粗体的英文“SNICKERS”和花生图案,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苏和没见过这种东西。嘎查供销社里卖的糖是水果糖,硬的,透明的,包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里。这个不一样,沉甸甸的,包装纸亮得反光,上面的字母和图案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个……这个给你吃。很甜的。你别哭好不好?”
苏和没哭。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凉的,硬的。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那图案——花生,他认得。他攥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想拿回去给额吉尝尝。”他说。
那女孩没听懂。她愣了一下,以为他打不开包装,就把糖拿回去,找到锯齿边,“刺啦”一声撕开了。一股浓烈的、甜腻的气味冒出来,混着花生和焦糖的味道,苏和从没闻过这种气味。那气味太浓了,浓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见那层金色的包装纸被撕开了,皱巴巴的,摊在那女孩手心里。里面的糖是棕色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苏和的眼眶热了。不是疼。是那根糖——他想拿回去给额吉的,完完整整的,让额吉看看这亮晶晶的包装纸,闻闻这陌生的甜味。现在包装纸撕开了,糖露出来了,不能再放回去了。他想起额吉接过他递的东西时,总是先看包装,用手指摸一摸,再慢慢打开。额吉打开包装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现在那层包装纸被撕开了,皱巴巴的,上面的金色被手指蹭掉了一小块。额吉看不到了。
他憋着。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袍子上,洇开,和血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