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中了。
他没有往村外走,而是拐进了靠山屯唯一的那条土街。街面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他也不躲,嗓子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他走了大约百十来步,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下来。
院门口堆着一堆劈柴,墙根底下挂着几副已经风干的猪肠子。王德发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是杀猪的。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一阵“霍霍”的磨刀声,停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拉开门,五十来岁,膀大腰圆,腰里系着一条油汪汪的围裙。他上下打量了王德发两眼,咧嘴笑了:“哟,是李卫国家的王道长吧?我昨晚儿听我家铁柱说了。啥事儿?”
王德发拱了拱手:“大哥,您家养黑狗了没有?”
“养了一条。”汉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条正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大黑狗。
“养了几年了?”
“四五年了。”
王德发从褡裢里摸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跟您借一碗黑狗血。新鲜的,现取。救人的,不必伤狗性命。”
汉子看了一眼那张大团结,没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狗,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钱就算了,一条狗的命换一个姑娘的命,我再收钱就不地道了。再说,取血这事儿得等会儿,我家那小子熟,让他弄。”
“您家小子?”
“就昨晚趴在墙头上偷看那个,他昨晚回来和我说了。”汉子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铁柱!出来!”
灶房门帘一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探出头来,两条鼻涕挂在嘴边,正是昨晚趴在墙头上的那个。他看见王德发,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道长!”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汉子在小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去,取一碗黑狗血来。别把狗弄死了。”
小子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院子,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半碗黑狗血,还冒着热气。王德发接过碗,闻了闻,腥气冲鼻子,血是热的,能用。
他把血倒进一个瓶子,正要往褡裢里塞,小子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道长,”小子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汉子瞪了他一眼:“别添乱。”
“让他说。”王德发蹲下来,跟小子平视。
小子左右看了看,凑到王德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货郎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
王德发眉头一皱。
“你在场?在哪儿?”
“大队部。”张铁柱说,“那天晚上我出去抓蛐蛐,路过大队部,看见那屋亮着灯。我好奇,就趴在窗户底下偷看。”
“看见什么了?”
张铁柱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看见那货郎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面镜子。他对着镜子笑,笑得很瘆人。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什么。画完之后,他就开始哆嗦,浑身哆嗦,像打摆子一样。我想跑,但是腿软了,跑不动。”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就不哆嗦了。他倒在炕上,不动了。脸瘦得就剩一层皮,眼窝凹进去两个大坑。我不敢看了,爬起来就跑。”
王德发盯着张铁柱,脑子里飞速转着。
货郎死的那天晚上,对着镜子画了什么——那是在下咒。他用自己的血激活了镜子里的咒,然后被咒反噬,把自己“练干”了。
也就是说,货郎不是意外走火入魔。他是故意这么干的。
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咒。
“你跑了之后,跟谁说过这事?”王德发问。
张铁柱摇头:“谁都没说。我怕挨揍。”
“那现在为什么跟我说?”
张铁柱抬起头,看着王德发,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是道士。我爹说,道士能捉鬼。”
王德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递给他:“压在枕头底下。别偷看,偷看就不灵了。”
张铁柱接过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豁牙。
王德发端着那碗黑狗血,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李家,而是顺着土路出了村,往东边的山坡上走。山坡上有片柳树林子,稀稀拉拉长着几十棵柳树,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
王德发选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柳树,折了七根手指粗的枝条,又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一根一根地剥皮。柳皮不好剥,他剥得仔细,一点一点地往下撕,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
七根柳枝都剥好了,白生生的,码成一排。王德发把它们捆成一束,塞进褡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急着回村,而是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秆子的味道。远处的靠山屯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从几家屋顶上慢慢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王德发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想着两件事。
一件是货郎的咒——镜子里的脸,黑洞洞的眼眶,那个“你终于发现我了”的笑容。一件是李秀娥的脸——苍白的、消瘦的,在那一丝清明的瞬间,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顺着山坡往下走。
回到李家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李卫国回来了,蹲在灶台边,跟前摆着一只绑了腿的老公鸡,红冠子,金尾巴,正“咕咕咕”地叫。看见王德发进来,李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道长,鸡弄到了,老刘家的,养了四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货郎的事也打听了——那货郎姓赵,叫赵德厚,关内来的,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哪个县的。来靠山屯卖货就这两年的事。至于他的生辰八字……”
李卫国摇摇头,“没人知道。”
王德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叠好揣进怀里。
“不知道就算了。”他说。
他从褡裢里把柳枝和黑狗血拿出来,摆在石桌上,又把铜镜从褡裢深处掏出来,扣在桌上,镜面朝下。
李卫国看见那面镜子,脸色变了变:“道长,这不是秀娥屋里的……”
“嗯。”王德发说,“问题就出在这面镜子上。”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
王德发把老公鸡宰了,血留着一会儿用,鸡肉让秀琴炖了,大伙儿吃顿好的,也省的浪费。又让李卫国找来一口大铁锅,刷干净,架在院子里,倒上半锅水。做完这些,王德发又把那七根柳枝放在西屋门口。
事情都做完,王德发把铜镜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镜面里,货郎的脸不见了。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浓眉大眼,高鼻梁,眼窝发青,看着比昨天老了些。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当——”
铜镜发出一声脆响。
镜子里自己的脸晃了晃,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头砸碎了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等涟漪平息之后,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炕,桌子,窗户纸上的破洞,以及炕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李秀娥。
王德发盯着镜子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手微微发抖。
镜子里能看见她,说明她的魂已经被镜子“记住”了。等她的魂彻底被镜子吞掉的那一天,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镜重新扣在桌上。
“秀琴,”他喊了一声。
李秀琴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灶灰。
“来,帮我搭把手。”
李秀琴擦擦手,走过来。王德发指着石桌上的东西:“把这面镜子拿到西屋门口去,别进屋,放在门槛外面就行。”
李秀琴伸手去接铜镜,手指刚碰到镜面,忽然“嘶”了一声,缩回手。
“怎么了?”
“凉。”李秀琴说,甩了甩手指,“跟冰块似的。”
王德发皱了皱眉。大白天的,太阳还照着,铜镜不该这么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果然,冰得扎手,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那东西在镜子里头,正在发力。
“我来。”王德发从褡裢里摸出一块黄布,把铜镜包住,拿起来走到西屋门口,稳稳当当地放在门槛外面,镜面朝上,正对着西屋的门。
然后他从褡裢里摸出剩下的几根桃木钉,围着铜镜钉了一圈,把铜镜围在中间。
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黄布上,镜面里映出一小片天空,蓝汪汪的,飘着几朵云。
李秀琴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长,你这是干啥?”
“钓鱼。”王德发说。
他把那碗黑狗血端过来,用一根柳枝蘸了血,在铜镜周围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上又画了几道符文。血渗进土里,颜色发黑,看着有点瘆人。
李卫国端着一碗鸡血走过来,看见地上的阵仗,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王德发接过鸡血,把柳枝在鸡血里蘸了蘸,在铜镜的镜面上画了一道符。鸡血落在镜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
镜面里的天空晃了晃,云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漆黑。
那团漆黑在镜面里翻滚着,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正在拼命往外冲。
王德发盯着那团漆黑,嘴角动了一下。
“赵德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出不来,我也进不去。不如咱们聊聊?”
安静了片刻。
镜面里的那团漆黑忽然停止了翻滚,像是一双眼睛,从镜子的另一面,直直地“看”着王德发。
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写的,是慢慢从镜面深处渗出来的,像血丝一样,一根一根地往外爬:
你救不了她。
王德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镜面上的字消失了,又渗出一行新的: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王德发蹲下来,跟铜镜平视。
“她还不是。”他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是。”
镜面沉默了。
然后,镜子里忽然出现了李秀娥的脸——不是刚才那种隔着镜面看过去的样子,而是像照片一样,清清楚楚地印在镜面上。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王德发听不见。
他凑近了一点。
镜面里,李秀娥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王德发看懂了。
她说的是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清清楚楚——她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她爹,不是她娘,不是她妹妹。
是王德发。
王德发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倒了。
李秀琴吓了一跳,想过来看,王德发一抬手,止住了她。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手按在桃木剑上,指节捏得发白。
镜面上,李秀娥的脸慢慢消失了。那团漆黑重新涌上来,在镜面里翻滚着,像在笑。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把铜镜用黄布包起来,重新塞进褡裢。
天快黑了。
今晚,不管能不能救,都得动手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