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三岁那年,姐姐被送走了。
那天很蓝,蓝得刺眼。姐姐穿一身红色嫁衣,像一团火,蹲下来摸他的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泪。
“姐姐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你要听话。”
青阳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他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嘴唇在抖,手里攥着帕子,手指捏得发白。
姐姐站起来,把他的手掰开,转身走了。
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青阳追了几步,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他没有哭,只是看着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母亲走过来,把他抱起来。她的手臂很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青阳才知道,姐姐嫁的是九黎的黎破。蚩尤的弟弟,九黎最凶戾的悍将。母亲说,那是为了换几年安稳,让部族有喘息的时间。
“你父亲的决定。”母亲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
青阳不懂这些。他只记得姐姐走了以后,母亲的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再也不笑了。
姐姐走后的第二年,父亲娶了西陵氏的女儿。
嫘祖进门的排场很大,喜乐声震得宫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西陵氏送来的嫁妆堆满了三个库房,光是养蚕的织机就拉了整整十里长车。父亲需要他们的粮草,更需要他们手里的丝绸去笼络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族。
青阳躲在偏殿的柱子后面,不敢进去。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父亲正坐在案前,手里展开了一匹西陵氏进贡的蜀锦。那是青阳从未见过的颜色,在昏暗的殿内竟然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把天上的晚霞扯下来了一块。父亲的手指在那细腻的纹理上摩挲了很久,指腹划过绸面的声音极轻,却听得青阳心里发颤。
那一刻,父亲脸上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未来的江山。
青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鞋。那是母亲上个月亲手给他纳的,用的是最粗的麻线,鞋底磨得起了毛边,沾着洗不掉的泥点。
那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和这双粗糙的麻鞋,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外面的鼓乐声更响了,那是迎新人的声音。而偏殿里,母亲坐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断线头的铜剪,指甲盖里全是淤青。她没有看外面一眼,只是盯着那把剪子,仿佛那上面沾着血。
青阳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西陵氏的贡品,光滑得像水,亮得像月光。母亲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父亲的眼神是平静的,他在权衡。
母亲坐在偏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手里的帕子被她撕成了一条一条。她手里只有粗糙的麻布,和那匹丝绸比起来,像垃圾。
那天晚上,母亲开始咳血。
大夫来了,又走了。药一碗一碗地端进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母亲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青阳守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觉得那只手一天比一天凉。
“你姐姐在九黎,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
青阳没说话。
“你父亲忘了我们。”母亲的嘴唇在抖。
青阳还是没说话。
母亲死在那年冬天。下着大雪,漫天的白,像天地都在给她披麻戴孝。
临终前,母亲想抬手摸青阳的头。手抬到一半,落了下去。她太瘦了,胳膊像一根干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青阳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不动了。
青阳跪在灵前,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族里的老人把他拉起来,给他披了件厚衣裳,他没有动。
父亲来了一趟,站了一会儿,走了。青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陌生。
母亲死后,青阳在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难。嫘祖有了自己的孩子,族人的眼睛都转向了新的主母。青阳像一件旧衣裳,被丢在角落里,落了灰,也没人捡。
他七岁那年,东夷的使者来了。父亲在正殿设宴,招待东夷来客。宴席散后,父亲把他叫到跟前,看了他很久。
“你去东夷。”
“去做什么?”
“住一阵。”
青阳看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不舍。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冷得没有温度。
青阳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了。
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留给他的一个令牌。金牌上刻着两个字——青阳。
东夷的使者带他上路。马车颠簸,路很长。青阳趴在车窗上,看着父亲的部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和姐姐当年走的时候一样。
东夷的使者回过头,看着他怀里的令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殿下,您母亲的根在东夷。风伯是您母亲的外公,是东夷的太师。您不是去作客,您是回家。”
青阳没有说话。他听懂了,方雷氏是东夷太师,风伯是他母亲的外公,他的曾外祖父。父亲把他送去东夷,既是质子,也是让他去东夷那里积累资本。等嫘祖的儿子们长大了,他手里得有东西。
母亲的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你父亲忘了我们。”
不是忘了!是从来就没放在心上。
马车越走越远,青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伸出手,擦掉了。然后把手放下,没有再擦第二次。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