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夜谈
夜,公主别苑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外,秋禾站在廊下,守着。春花在不远处整理花架,耳朵却竖着。夏莲坐在廊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冬雪蹲在墙角,假装在数蚂蚁。
书房里,赵令仪没穿宫装,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绾着。沈砚之坐在她对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案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赵令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明湘都跟你说了?”
“是。”沈砚之点头,“殿下要治园,在下愿效劳。”
“不是治园。”赵令仪打断他。
沈砚之抬眼。
赵令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审视,是担忧。
她一字一句道:
“你知不知道,那三个皇庄,水有多深?”
沈砚之没说话。
赵令仪继续道:
“永丰庄的赵贵,是太后的人。他在庄上二十年,根扎得比树还深。你动他,太后脸上不好看。你不动他,庄子永远烂着。”
她顿了顿:
“广济庄的钱通,是淑妃的人。淑妃是太子生母。你动他,就是打淑妃的脸。淑妃记恨你,太子就会记恨你。”
“兴平庄的孙福,是我母后的人。他蠢,但不坏。可你换了他,母后的人被换,母后面子上过不去。”
她看着他:
“这三个人,三个庄子,三座山。你一座都绕不开。”
沈砚之沉默。
赵令仪继续道:
“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把这些庄子交给你?因为他动不了。他是皇帝,但他不能把太后的人撤了,不能把淑妃的人杀了,不能让我母后没面子。”
她顿了顿:
“他自己都动不了,交给你,是让你去替他趟雷。”
沈砚之看着她。
赵令仪迎着他的目光,眼眶微微发红:
“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我不想他死在这件事上。”
门外,春花的手停住了。
秋禾站得更直了。
冬雪张大了嘴,被夏莲一把捂住。
书房里,烛火跳动。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令仪,你从前是怎么治这些庄子的?”
赵令仪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砚之看着她,“你发现庄子亏空,是怎么做的?”
赵令仪想了想:
“查账,追责。谁贪了,拿下。谁渎职,换掉。”
沈砚之点点头:“结果呢?”
赵令仪沉默。
沈砚之替她说了:
“结果,换一个上来,还是贪。追一个下去,下一个更精。账面上好看一阵子,过两年又烂回去。”
赵令仪没说话,但眼神承认了。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
“令仪,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在那些人身上?”
赵令仪一怔:“什么意思?”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她:
“永丰庄的赵贵贪,换了赵贵,王贵上来就不贪了?广济庄的钱通盘剥佃户,换了钱通,李通就不盘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
“不是那些人坏。是那个位置,放谁上去都会坏。”
赵令仪皱起眉。
沈砚之继续道:
“你想过没有,皇庄是什么?是地,是佃户,是收成。佃户要种地,管事的要调度农具、种子、水源,还要管收租、交账、应付上面查。”
他顿了顿:
“可现在这些管事的是什么人?是太监们塞进来的亲戚,是后宫女官们的干儿子,是各个宫里赏出去的肥差。他们懂农事吗?懂调度吗?懂账目吗?”
赵令仪没说话。
沈砚之继续道:
“他们只懂一件事——怎么从庄子上抠银子,怎么往自己口袋里装。因为不抠白不抠,反正干几年就走了,下一任接着抠。”
他看着她:
“令仪,这不是人的问题。是这整个东西,从根上就烂了。”
赵令仪怔住。
沈砚之放缓了声音:
“佃户种地,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下多少?够不够吃?不够,那就欠着。欠着就得借,借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他顿了顿:
“可佃户不勤快吗?不是。土地不产粮食吗?也不是。是所有的关节都不对。”
赵令仪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沈砚之继续道:
“管事的不懂农事,却要管佃户。上面查账的只看数字,不管死活。佃户被盘剥到活不下去,逃了,庄子就荒了。荒地收成少,账上就更难看,管事就盘剥得更狠。这是个死循环。”
他看着她:
“你从前追责,追的是人。可人换了,系统没换,上来的人迟早变成同一种人。”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那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她:
“推倒重来。”
赵令仪愣住:“推倒?”
沈砚之点头:
“现有的管事,不管是谁的人,全撤。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这套东西本身就不该这么管。”
他顿了顿:
“重新设一套管事的。农事好的管农事,账目清的管账目,调度灵的管调度。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赵令仪皱眉:“可这些人从哪里来?”
沈砚之笑了:
“佃户里就有。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不比太监的干儿子懂农事?庄户里也有会算账的,不比宫里派去的糊涂虫强?”
他看着她:
“令仪,你从前追责,是往上看,看谁贪了。可真正该看的,是往下看,看地怎么种,粮怎么收,人怎么活。”
赵令仪久久不语。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明白了。”
沈砚之走到她身边。
赵令仪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从前我以为,治庄子就是查账、抓人、换人。我以为我做了很多。”
她顿了顿:
“原来我什么都没做对。”
沈砚之没说话。
赵令仪看着他:
“你方才说那些,是你早就想好的?”
沈砚之想了想,说了实话:
“从拿到那本账册,就在想。”
赵令仪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沈砚之笑了笑:
“不是深。是在下穷过,知道地怎么种,人怎么活。”
他顿了顿:
“令仪,你生在宫里,没见过那些。不是你的错。”
赵令仪沉默。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洒下一片清光。
沈砚之忽然开口:
“令仪,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有你那句话,在下不敢死了吗?”
赵令仪转头看他。
沈砚之看着窗外:
“因为在下来这世上一遭,头一回有人,不想我死。”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在下也得活着。”
赵令仪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烛火下,她眼眶微红,但眼神很亮。
他笑了:
“令仪,你这手,可够凉的。”
赵令仪愣了一下,想抽回去。
沈砚之反手握住,没让她抽。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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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冬雪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秋禾:
“秋禾姐姐,‘守寡’是什么意思?”
秋禾没理她。
春花瞪她一眼:“小孩子别问。”
冬雪瘪嘴。
夏莲忽然开口:
“沈公子方才说的那些,你们听懂了吗?”
几个丫头都摇头。
夏莲放下书,难得说了一句:
“我也没全懂。但我听明白一件事——殿下从前做的事,都白做了。”
秋禾沉默。
春花想了想:
“那这回能成吗?”
夏莲没答。
冬雪忽然问:
“沈公子是不是很厉害?”
几个丫头都没说话。
但谁也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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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两人还站在窗前。
赵令仪忽然开口:
“明日父皇召见,你就把这些话说给他听。”
沈砚之点头:“好。”
赵令仪侧头看他:
“他若问你,要什么,你怎么说?”
沈砚之想了想:
“说要一套新衙门。要能自己选人。要他们只听我的,不听别人的。”
赵令仪皱眉:“父皇未必肯。”
沈砚之笑了:
“他会肯的。因为他知道,这套东西,换谁都治不好。只有从头建一套,才有活路。”
他顿了顿:
“再说,我要的又不是权,是能把事办成的条件。”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要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要你。”
赵令仪脸一红,转过头去。
窗外,月色正明。
(第十四章完)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