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初登门
三月十四，辰时，公主别苑。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衫——竹青色，料子比原来那件好，又不扎眼。是赵令仪前日让人送来的。
赵令仪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往外走。秋禾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沈砚之那件旧青衫，磨白的袖口，洗得发白。赵令仪说“带着”，没说为什么。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赵令仪看着他：
“太后问你话，你照实说就行。别装，也别怕。”
沈砚之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问：
“太后……会问什么？”
赵令仪想了想：
“什么都会问。籍贯、父母、读书、科举。想到什么问什么。”
沈砚之沉默。
赵令仪看了他一眼：
“紧张？”
沈砚之想了想，说了实话：
“有一点。”
赵令仪嘴角弯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紧张。”
沈砚之看着她：
“殿下会紧张吗？”
赵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车窗外，声音很轻：
“我见太后，不紧张。但今天……”
她没说完。
沈砚之也没问。
马车辘辘前行，皇城的轮廓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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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眼皮半垂。
赵令仪站在一旁，沈砚之跪在下首，脊背挺得像杆枪。
太后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捻着佛珠，一下，一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珠子碰撞的细响。
一炷香过去。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江州人？”
“是。”沈砚之垂眸，“江州清江县人氏。”
“父母呢？”
“父母早亡。”
太后拨了拨佛珠：
“怎么活下来的？”
沈砚之顿了顿：
“家中原是有几亩薄田的，父母去后，寄放到族中。族中接济，私塾先生不收束脩，邻居偶尔送碗粥。熬着熬着，就大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这里面的信息量不小。
赵令仪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紧。
太后继续问：
“读什么书？”
“四书五经，史籍方志，能借到的都读。”
“科举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为了有口饭吃。”
太后看着他。
沈砚之继续道：
“后来发现，有口饭吃的人多了，没口饭吃的人也多了。就想……让没饭吃的人，也能有口饭吃。”
殿内静了一息。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然后她摆了摆手：
“起来吧，赐座。”
沈砚之谢恩，坐了半边凳子。
太后对身旁的周嬷嬷道：
“把那个拿出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进去，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太后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如意云纹。
她递给沈砚之：
“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不值什么，拿着。”
沈砚之愣住，看向赵令仪。
赵令仪微微点头。
沈砚之双手接过，叩首：
“学生谢太后赏赐。”
太后看着他：
“起来吧。往后好好待令仪。”
沈砚之起身：“学生谨记。”
太后又看向赵令仪：
“令仪，陪他去皇后那儿吧。哀家乏了。”
赵令仪屈膝：“是。”
两人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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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偏殿。
皇后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方桌，上面已经放了四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糟鹅掌，一碟熏鱼，一碟拌三丝。
赵令仪带着沈砚之进来，行礼。
皇后笑着摆手：
“行了行了，自家吃饭，别那么多礼。坐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
皇后看着沈砚之，目光温和：
“饿了吧？先吃口菜，厨房还做着呢。”
沈砚之点头：“谢娘娘。”
皇后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忽然问：
“砚之，你平日里在家，都吃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学生家中清贫，平日里粗茶淡饭。要说最好吃的——”
他顿了顿：
“是疙瘩汤。”
皇后愣了愣：“疙瘩汤？什么东西？”
赵令仪也看向他，一脸茫然。
沈砚之解释道：
“就是面疙瘩。把面粉加水搅成小疙瘩，下到开水里，煮一会儿，加点盐，滴两滴香油。要是能卧个鸡蛋，那就是顶好的了。”
皇后和赵令仪对视一眼。
皇后问身边的宫女：
“你知道疙瘩汤吗？”
宫女摇头。
皇后又对另一个道：
“去叫御厨来问问。”
不一会儿，御厨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躬身行礼：
“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问：
“你会做疙瘩汤吗？”
御厨愣了愣：“疙瘩汤？娘娘说的是……”
沈砚之在旁边道：
“就是把面粉加水搅成小疙瘩，下锅煮的那种。”
御厨想了想，恍然道：
“哦——民间那个粗食？奴才听说过，但没做过。宫里不做那个。”
皇后笑了：
“今儿就做一回。你跟着沈公子学，做一碗来尝尝。”
御厨应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起身，跟着御厨去偏殿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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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端了上来。
汤清亮，面疙瘩大小均匀，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皇后看着那碗汤，笑了：
“闻着还挺香。”
赵令仪也凑过来看：
“这个……就是疙瘩汤？”
沈砚之点头：
“做法简单，但吃起来暖和。小时候冬天，邻居端一碗过来，喝完整个人都热了。”
皇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
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还真不错。”
赵令仪也舀了一勺，喝下去，点了点头：
“是挺好吃的。”
皇后看着沈砚之：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吃什么就说什么，不装。”
沈砚之低头：
“学生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笑了笑，对赵令仪道：
“令仪，你尝尝这汤。回头让厨房学着做，冬天喝正好。”
赵令仪点头，又舀了一勺。
沈砚之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令仪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皇后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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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皇后让宫女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四支湖笔。
“听说你文章写得好。”皇后把锦盒推向沈砚之，“这个赏你。日后好好写，写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黎民的好文章。”
沈砚之跪下谢恩。
皇后摆摆手：
“去吧。令仪陪你回去。”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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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别苑的马车上。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问：
“你刚才笑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什么？”
“我喝汤的时候，你笑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了实话：
“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喝疙瘩汤的样子，挺好看的。”
赵令仪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你以后，叫我令仪吧。”
沈砚之看着她。
她没回头。
沈砚之笑了：
“好，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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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别苑，暖阁。
四个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冬雪第一个问：“秋禾姐姐秋禾姐姐！今天怎么样？”
秋禾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
“太后那边，跪了一炷香才让起来。”
冬雪倒吸一口凉气：“一炷香？！”
春花瞪她一眼：“听秋禾说完。”
秋禾继续道：
“太后问话，沈公子答得稳当。说小时候邻居送粥，说读书是为了让没饭吃的人有饭吃。”
夏莲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这话说得好。”
秋禾点头：
“太后后来脸色就好多了。让坐了，还赏了一块玉佩。”
冬雪眼睛亮了：“玉佩？什么样的？”
“我没看清，反正成色极好。”
冬雪又问：“那皇后娘娘那边呢？”
秋禾笑了：
“皇后娘娘那边可有意思了。问沈公子从前吃什么，沈公子说小时候最好吃的是疙瘩汤。”
冬雪愣了愣：“疙瘩汤？”
“对。”秋禾笑得眼睛弯起来，“皇后娘娘和殿下都不知道疙瘩汤是什么，把御厨叫来问，御厨也不知道。最后还是沈公子亲自去教的。”
春花也愣了：“他还会做饭？”
秋禾点头：
“做完端上来，皇后娘娘和殿下都尝了，说好吃。”
冬雪嘴快：
“那不就是……认可了？”
秋禾没说话，但脸上的笑说明了一切。
夏莲放下书，忽然问：
“沈公子一直住在咱们这儿，合适吗？”
几个丫头都静了一下。
春花想了想：
“是不太合适。毕竟还没成亲。”
冬雪小声说：“那怎么办？”
夏莲没说话。
秋禾也沉默了。
窗外，夕阳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