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像盐一样的小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刮。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弹一下,落下去,又打上来。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旗杆顶端的铜球上落了薄薄一层白,毛茸茸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冰凉。窗台是水泥的,粗糙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被雪粒子打湿了,变成灰黑色的泥浆,粘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擦,就让泥浆粘着。
后颈还在烫。烫了十二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今天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他的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系完之后他拉了拉鞋带的头,拉不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动。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后颈也贴着抑制贴,两层的,边角也翘了。他的信息素也在往外冒,桂花的,甜的,和沈昀的栀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的信息素好浓。”程川说。
“嗯。”
“比昨天还浓。”
“嗯。”
“你闻得到吗?”
“闻得到。”
程川转过头看着他。程川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睫毛很长,翘着,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一根一根的,很分明。
“沈昀。”
“嗯。”
“你今天必须去医院。”
“下课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去。”
程川看着他,看了两秒。他伸出手,手背贴在沈昀的额头上。手背是凉的,凉得沈昀抖了一下。
“你烧到三十九度了。”程川说。
“没有。”
“你的额头比暖气片还烫。”
沈昀没说话。他把程川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他的手指在沈昀的手心里慢慢收紧了,紧到沈昀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捏住了,有点疼。
“下课去。”沈昀又说了一遍。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一个小小的皇冠,金色的。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我说了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捏了一下。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甜甜的,暖暖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把纸袋塞进沈昀手里。
“给你。”
“林逸给你的。”
“我不爱吃面包。”
“你昨天说你饿了。”
程川没说话。他转过身,下楼,走得很急,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沈昀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烫手。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牛角包是酥皮的,上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蜂蜜。热可可的杯盖上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他追上去,把热可可塞进程川手里。
“喝。”
程川接了,没喝。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你的脸。操场上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深深的,像刻出来的。沈昀的鞋底磨平了,走在雪上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程川跟在他后面,脚在地上拖,鞋底磨着雪,吱吱的,像老鼠叫。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很红。”宋辞说。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抑制贴是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宋辞没看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比昨天更鼓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比昨天更厚了,颜色更深了,像打翻了的蜂蜜,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洗不掉。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走廊里有人,他穿过那些人,走进教室,坐下来。程川看着他,没问。宋辞没看他,在看书。沈昀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雪下大了,不是雪粒子了,是雪花,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飘。操场上的雪厚了一层,白茫茫的,跑道线被盖住了。旗杆上的铜球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白白的圆球,在风里晃。
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我在天台。”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没人,他上了楼,推开了天台的门。
顾夜舟站在栏杆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桃花眼在雪光里显得很深,瞳色暗了,不是平时的琥珀色,是深棕色,像秋天的泥土。他看见沈昀,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在左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的手背上也有新的擦伤,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衣服上全是雪,肩膀上落了一层,头发上也落了雪,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雪花混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浓的浓,淡的淡。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操场。操场上的雪更厚了,白茫茫的,跑道线彻底看不见了。远处有人在雪里跑,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白色的背景里移动,像一个墨点。
“你怎么出来的?”沈昀问。
“翻墙。”
“墙那么高。”
“爬树。”
“树被雪压了,滑。”
“摔了。”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睫毛上挂了雪花,白白的,像结了霜。他眨了一下眼,雪花掉了,又落了一片,又眨了一下。
“疼吗?”沈昀问。
“疼。但进来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上那道红印子比昨天更深了,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划了一下。手背上的擦伤也更多了,一片一片的,暗红色的,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他的手指上也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泥,黑黑的,没洗干净。
“你爸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再说。”
“他会把你锁得更紧。”
“锁就锁。”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爬树。”
“树被雪压了,滑。”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来找我干嘛?”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操场,顾夜舟看着他。沈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太阳穴到下颌线,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他没转头,就让顾夜舟看着。
“沈昀。”
“嗯。”
“你发情期还没退?”
“没。”
“你的信息素好浓。”
“嗯。”
“比昨天还浓。”
“嗯。”
顾夜舟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沈昀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抑制贴是新的,胶还没干,被他一按,粘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指尖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沈昀的后颈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腺体肿了。”顾夜舟说。
“嗯。”
“很烫。”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上沾了沈昀的信息素,栀子花的味道,甜的,腻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好闻。”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顾夜舟。”
“嗯。”
“你离我远点。”
“不想。”
“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
“已经被影响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鼻翼翕动着,像在闻什么。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很大,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个大火炉。沈昀的手冷,冷得像一块冰。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的那边会变冷,冷的那边会变热。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冷到骨头里,暖不回来。
“沈昀。”
“嗯。”
“你手怎么这么冷?”
“等你等的。”
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顾夜舟问。
“刚学的。”
“跟谁学的?”
沈昀想了想。
“跟你。”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沈昀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拇指按在沈昀的脉搏上,沈昀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一个人在敲门。
“你的心跳好快。”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沈昀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
“听到了吗?”顾夜舟问。
“听到了。”
“它在说什么?”
沈昀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它在说你。”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学的。”
“跟谁学的?”
顾夜舟想了想。
“跟你。”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胸口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他没去理,就让刘海飘着。
“沈昀。”
“嗯。”
“你妹妹的配型,林逸在找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宋辞告诉我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林逸让你做了一件事。”
沈昀没说话。
“什么事?”
沈昀沉默了几秒。
“让程川去找他。”
顾夜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沈昀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程川去了?”
“去了。”
“然后呢?”
“他答应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但嘴角旁边有一小块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是想往上扬又忍住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鼓出来一块,说明他在咬牙。但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还是要赌一把的人。
“沈昀。”
“嗯。”
“你不该让他去。”
“我不让他去,他也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程川。”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脸。沈昀的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沈昀。”
“嗯。”
“我帮你。”
沈昀看着他。
“你帮我什么?”
“帮你把程川从林逸那里捞出来。”
“你捞不动。”
“捞得动。”
“你连自己都捞不动。”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那我就先把自己捞出来。”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捞得出来吗?”
“捞得出来。”
“怎么捞?”
顾夜舟想了想。
“还没想到。但会想到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顾夜舟的手。顾夜舟的手很热,热得像一个大火炉。沈昀的手冷,冷得像一块冰。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的那边会变冷,冷的那边会变热。沈昀的手慢慢变热了,不是真的热了,是顾夜舟的手变冷了,冷到和沈昀的温度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夜舟。”
“嗯。”
“我们一起捞。”
顾夜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好。”顾夜舟说。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手握着,看着操场。操场上的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有人在不停地撕碎一张白纸,从天上往下扔。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看不见了,只剩钟楼的身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没有头的巨人。
“沈昀。”
“嗯。”
“你该去医院了。”
“下课去。”
“你的脸比刚才还红。”
“没有。”
“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
“你回去吧。”沈昀说。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爬树。”
“树被雪压了,滑。”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走了,我会想你。”
顾夜舟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走。”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天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我明天还来。”
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去,吹得门框框响。沈昀站在天台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刘海盖住了整张脸。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的脚印从栏杆边一直延伸到天台门口,一行深深的脚印,在雪地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雪是凉的,凉到手指发麻。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顾夜舟已经从楼里出来了,走在操场上,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太远了,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沈昀举起手,晃了晃。顾夜舟也晃了晃手,然后转身,继续走。走到校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昀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橘子皮,干透了,一捏就碎。他没捏,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橘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干掉的蛛网。他把橘皮放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从栏杆到门口,一行浅浅的脚印,比顾夜舟的浅得多,他的体重太轻了,踩在雪上压不出深印子。两行脚印并排着,一行深的,一行浅的,深的往门口走,浅的跟在后面。
他推开门,进去了。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
“程川今天来找我了。”林逸说。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换他的奖学金。”
沈昀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还是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像一碗热汤,像一个好人。但他的眼睛不是好人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热的,他的眼睛是温的。
“你让他做什么?”沈昀问。
“还没想好。”
“你让他做了,告诉我。”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行。”林逸说。
沈昀转身走了。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去哪了?”
“天台。”
“顾夜舟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沈昀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他说他帮我们。”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帮我们什么?”
“把我们从林逸那里捞出来。”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他捞得动吗?”
“他说他先把自己捞出来。”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他能把自己捞出来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夜舟。”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杏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他了?”程川问。
“刚才。”
“刚才干嘛了?”
“他在天台。我在天台。他握着我的手。他说他帮我。”
程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
“沈昀。”
“嗯。”
“你会被他带坏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已经坏了。”
程川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沈昀。”
“嗯。”
“我们一起捞。”
沈昀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有人在不停地把棉花撕碎了往下扔。操场上那个雪人的眼睛被雪盖住了,只剩两个小坑,黑洞洞的,像两个眼窝。风小了,雪落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都白了,白的屋顶,白的树,白的地,白的天空。只有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在白色的雪夜里眨着。
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今天说的话——“那我就先把自己捞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沈昀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顾夜舟说他会做,他就会去做。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但做不做,是他的事。
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雪落在外面的窗台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