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第一级缩陷后又复原,像一张咬了一口又松开的嘴。赵九斤没动,盯着那道边缘线看了三息,回头低喝:“都退五步,别踩刚才站的地儿。”
药婆立刻收脚,银针从袖中滑回毒囊;铁锤扛着锤往后蹭,鞋底刮过青石发出闷响;算盘扶了下眼镜,纸笔塞进怀里,动作比呼吸还轻。龙九站在中间,折扇不动,眼神扫过石阶,没说话,只抬手让两个弟子后撤。
“铁锤。”赵九斤点名,“用锤柄敲第一级边缘,左、中、右各一下,别用力。”
铁锤应声上前,把双锤插腰间,抽出一根短柄铁锤,蹲下身,用尾端轻轻点了三下台阶边沿。
咚、咚、咚。
每敲一次,石阶边缘就“咔”地缩进去一小块,随即弹回,间隔正好三十息。
“有规律。”算盘低声说,掏出炭笔在纸上记,“缩陷周期稳定,触发点在受力瞬间,说明是压感机关,非定时自启。”
“那就是等空档。”赵九斤眯眼,“三十息一循环,我们得在缩陷恢复后的窗口期通过——算盘,你带路,七步之内必须踩完,间隔三息一步,不能快也不能慢。”
算盘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他脚步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脚尖试探半寸,确认无异才全脚掌落地。药婆在他身后两步,指尖微动,一只米粒大的荧光蛊虫飘出袖口,贴着地面飞,照亮前三步的路径。
第三步落下,石阶微微颤动,但没缩。
第四步,蛊虫光晕一闪,药婆立刻抬手示意停。
算盘定住,赵九斤也停下呼吸。
两息后,光晕恢复,药婆点头,算盘继续。
七步走完,最后一脚踏上石台中央,地面再无动静。药婆紧跟着上去,荧光蛊虫收回。铁锤喘了口气,大步流星冲过去,每一步都卡在三息节奏里,稳得像丈量过。赵九斤断后,脚刚离最后一级台阶,那石阶“咔”地整个塌下去半寸,边缘碎石滚落深渊,下面黑得不见底。
龙九带着两个弟子最后过,步伐不急不缓,倒是比谁都准。
全员落定,谁也没说话。石台中央足有八丈宽,四周立着六根青铜柱,柱上盘龙纹已斑驳,但龙眼处还嵌着暗红晶石,幽幽反光。正前方是一具黑漆主棺,长九尺,宽三尺,棺盖雕着山河图,线条粗犷却透着股压人的气势。两侧摆满器物:青铜爵、玉琮、刻简、铜镜、编钟残片……有的蒙尘,有的泛光,全都整整齐齐,像是昨日才被人放下。
铁锤瞪大眼:“我操……这么多真家伙?”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刚抬起来,赵九斤一把拽住他手腕:“别碰!”
铁锤一愣:“咋了?”
赵九斤没答,鼻翼微动。他闻到一股极淡的金属味,像是铁锈混着朱砂,又有点像老庙里烧符的灰烬味。他左脸疤痕突然一烫,不是疼,是那种“地书残页”偶尔传来的微弱共鸣——不是系统答题,只是一种直觉预警。
“空气不对。”他低声道,“有尘气波动。”
药婆立刻会意,抽出银针,往空中虚划一圈。针尖沾上一层细粉,借着荧光一看,呈暗红色。
“朱砂掺水银灰。”她声音压得极低,“古代防腐用的,但剂量超标,碰了会麻手,吸入多了能让人发癫。”
算盘蹲下,用炭笔轻轻拂过一尊青铜爵表面,铭文露出来几个字:“始皇巡狩……封鼎纪功……”
他倒抽一口冷气:“秦篆变体!这是皇家巡陵遗器!”
铁锤一听,非但没退,反而更激动:“那不就是宝贝?咱拿一件出去都能换座城!”
他伸手要去摸旁边一个玉璜,指尖刚碰到边缘——
“我说了别碰!”赵九斤猛地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力道不大,但够让他踉跄后退两步。
全场静了。
铁锤站稳,皱眉看向赵九斤。药婆和算盘也望过来。龙九站在角落,折扇已收起插回腰间,目光落在那个玉璜上,嘴唇微动,没说话。
赵九斤没看他,只盯着铁锤:“谁碰坏一件,塌的是整座陵。这地方机关还没清,你以为刚才那石阶是闹着玩的?”
铁锤挠头,讪笑两声:“九斤哥,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能活到今天?”赵九斤冷笑,“老子小时候好奇摸了个陶罐,差点被塌方埋了十年。现在看见东西就想上手,你是想给这陵墓当陪葬品?”
铁锤低头,不吭声了。
算盘这时已铺开纸,伏在地上画文物分布图,一边念叨:“东侧三组编钟残件,间距符合宫商角羽律制;西侧铜匣七具,刻有九州山川简形;北面墙角堆着竹简,可能有册书……这些都不能动,位置一乱,信息就废了。”
药婆也动了,从毒囊里放出十几只米粒大的夜行蛛,沿着地面爬向各个器物,在上方结出极细的丝网,形成一层防尘罩。“先护住表面,等出去再研究。”
铁锤见状,挠挠头,忽然脱下外衣,抖了抖,小心翼翼铺在一堆松动的玉片前:“要不……垫个布?万一掉地上磕了呢。”
赵九斤瞥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抽了下。
龙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
赵九斤转头看他。
龙九没看他,目光仍停在那具刻着山河纹的铜匣上,手指轻轻抚过匣面,像是怕惊了什么。“掘龙会找了三代人,就是为了挖宝换钱?可看到这些……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没人接话。
赵九斤走到主棺前十步处停下,没再往前。他看着那一排排静静躺着的器物,脑子里没有系统弹窗,没有选择题,也没有打喷嚏预警。只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临死前的话:“九斤啊,有些墓,不是为了让人发财的。”
当时他以为老头糊涂了。
现在他懂了。
“把这些都记下来。”他低声说,右手一挥,指向四周,“位置、状态、铭文,一样别漏。出去以后,得有人知道这儿有过什么。”
算盘抬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用力点头。
药婆蹲在南侧,正用银针测试一组青铜爵的残留物质,动作专注。
铁锤守在北侧缺口,双锤拄地,背对众人,目视通道方向,像一尊门神。
龙九站在东北角,折扇收起,目光久久停在那铜匣上,没再下令,也没再动。
赵九斤站在中心偏东,左手按匕首,右手指向四周,正低声布置守护区域。
火把光晃,映得青铜灯树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锁链,缠住满室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