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劫·一诺碎山河
暮色浸得江水发寒，一叶扁舟泊在渡口，帆上“信义”二字被风拂得微颤，倒比周遭的渔火更显沉凝。
白衣少年立在岸畔，青衫落满细碎的江雾，抬眼望向舟中艄公，声线清冽如碎玉：“船家，渡我去青丘，需多少银子？”
艄公握着竹篙，粗粝的手掌摩挲着篙杆，头也未抬：“一两银子。只是此船只抵渡口，离青丘还有几十里山路，过了这，便得另寻路径。”
“我知晓。”少年缓缓颔首，目光落向船帆那两个墨字，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船家可是顾姓？”
艄公这才抬眼，见少年眉目温润，不似寻常商贾，便如实应道：“正是。不知阁下问此，有何指教？”
“不敢唐突。”少年抬手作了个揖，礼数周全，“听闻顾家船在这渡口一带，世代以信义立名，我早有耳闻。”
“祖上积德，到我这代，已是第十三代行船了。”顾威谈起祖辈，脸上添了几分自豪，语气也爽朗起来，“阁下既久仰威名，可是有何事相求？但凭力所能及，顾某定不推辞。”
“实不相瞒。”少年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几分，“五日之后的清晨，会有一帮持械之人，欲乘您的船去青丘。还望顾大哥，莫要接这单生意。”
顾威眉头微蹙：“哦？那帮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是干黑勾当的。”少年的声音沉了几分，“借道青丘，猎杀珍稀异兽，剥其皮毛、贩其幼崽。更甚者，青丘附近的村落，早已因他们的恶行遭了殃——狼群被惊得离山，猛虎失了栖息地，才会下山血洗村庄，百姓苦不堪言。”
顾威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竹篙猛地一顿，船身晃了晃：“竟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千真万确。”少年点头，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布袋，从中掂出一锭金子，金箔在暮色里闪着灼眼的光，“劳烦顾大哥挡下这单生意，这锭金子，便是给您的补贴。您看如何？”
那金子分量极沉，顾威盯着它，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他家世代行船，攒下的家底也不过如此，如今不过是拒绝一趟生意，就能轻松得此重赏。他眼底的光芒渐渐亮起，嘴角不受控地上扬，豪爽应道：“成交！你尽管放心，我顾威的船，绝不让那帮人登船一步！”
“多谢顾大哥。”少年将金子递过去，又再三叮嘱，“切记不可反悔，否则青丘生灵，乃至沿岸百姓，都要再遭无妄之灾。”
言罢，少年足尖轻点江岸，身形轻盈如燕，转瞬便踏上了岸，隐入了江边的竹林。
顾威握着那锭金子，指尖烫得厉害。他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低头摩挲着金子，心里早已盘算了千百遍。
不多时，渡口另一侧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岭南孙大财主带着一帮人，扛着长枪、握着短棍，浩浩荡荡围了过来，为首的人锦衣华服，眼神里透着精明与狠戾。
“顾当家的。”孙大财主拱手，身后的跟班们个个面露凶相，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京燕商队，听闻青丘多珍稀异兽，想去开开眼界，还望顾当家行个方便，搭我们一程。”
旁边的陈叔凑到顾威耳边，低声提醒：“当家的，这帮人手段狠辣，咱们还是别招惹为好。”
顾威没应声，目光在孙大财主身后那几箱金银上扫过——金箱银箱堆得老高，阳光落在上面，差点晃花了他的眼。他又想起白衣少年给的那一锭金子，再看看眼前的金银成箱，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不知诸位，需我如何相助？”顾威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
“简单。”带头人上前一步，语气傲慢，“你领我们乘船去青丘，我们找不到路。放心，此番若有收获，绝少不了你的好处，定比那锭金子贵重百倍。”
顾威心头一动，嘴上却假意推脱：“这……我若领你们去，岂不是违背了方才那位少年的嘱托？顾家船的‘信义’二字，岂不是成了笑话？”
“信义能值几个钱？”带头人嗤笑一声，“青丘的珍稀异兽，一只就能抵你几代人的船资。顾当家，莫要因小失大啊。”
顾威看着那些闪着光的金银，又想起少年的嘱托，心里反复盘算：“我不参与猎杀，只送他们到渡口，他们下船后往哪去，我一概不知。这般，既得了好处，又不算违背信义……”
这般想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聪明的笑容，重重点头：“好，我领你们去青丘。”
孙大财主见他应允，当即命人抬来一箱金银作为谢礼，顾威笑纳了，心里早已把白衣少年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此，青丘的山林里，便多了些刺耳的声响。
猎人的大笑、异兽的哀鸣、猎物的挣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青丘千百年的宁静。动物们的哀嚎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往日里灵动的山林，渐渐被绝望笼罩。
那一日，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顾威跟着猎人们进了山。远远地，便看到他们抬着一只浑身是伤的九尾狐，狐尾断了一截，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狐毛，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哈哈，今天的收获太丰厚了！”一个猎人举着刀，得意地喊道，“这九尾狐可是稀罕物，皮毛能卖天价，狐尾更是无价之宝！”
顾威凑上前看热闹，目光落在九尾狐的脸上。那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失望、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其熟悉的暖意——就像曾在某个清晨，江风吹过竹林，少年看他的眼神。
顾威心头猛地一震，正要细想，忽然传来阵阵凄厉的狼嚎，震得山林簌簌落石。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蓝光骤然炸开，伴着一声惊雷，震得天地都颤了三颤。猎人们纷纷东倒西歪，个个捂着双眼惨叫不止：“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顾威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双腿、双手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蓝光渐渐散去，烟尘里，那只受伤的九尾狐缓缓化作人形——正是那日渡口的白衣少年。他抱着受伤的手臂，步履缓慢地走到顾威跟前，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剩冰冷的质问。
“顾当家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寒意，“你当初的应允呢？你的信义呢？不过几箱金银，就买走了你的道德，你的良知吗？”
顾威疼得蜷缩在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我本是青丘的九尾狐，守着这方水土，盼人与动物和平共处，盼沿岸百姓安居乐业。”少年的声音渐渐沉了，带着无尽的失望，“可总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打破这世间的平和。”
少年垂眸看着瘫倒在地的顾威，语气里满是悲悯与决绝：“你今日所受之苦，皆是因你背信弃义所致。青丘的故事，远未结束。”
夕阳彻底沉下，山林恢复了寂静，只留顾威的哀嚎在山谷间渐渐消散。而青丘深处，还有更多关于信义、关于救赎的故事，正等着世人去翻阅，去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