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不动声色合上办公室门,把整片深邃蓝光与所有秘密,一并锁在身后。
门外走廊,江稚鱼捧着温度刚好的牛奶,却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感觉自己像个误闯高层机密会议的实习生,什么都没做,反倒被CEO亲自递水,还温声叮嘱早点休息、别多想。
这比直接挨骂还要可怕。
【我完了,我绝对被怀疑了。】她小步挪向房间,心里哀嚎不止。
【这家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会走路、会自动播报敌方情报的人形音箱没两样。
再这么下去,迟早把我供起来,天天三炷香,就为听我吐槽几句剧情八卦!】
她一阵恶寒,脚步加快,只想钻进被窝,用物理隔绝切断这场诡异的“单向直播”。
而她刚离开的门后,书房气氛截然不同。
江亦辰快步走回书桌前,温和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凝重。
他把从江稚鱼那里得来的潜入风险警告转述一遍,沉声道:“小鱼直觉没错,那座庄园安防级别远超想象,任何物理潜入都等同自杀。必须放弃硬闯。”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只剩电脑风扇微弱嗡鸣。
江亦瑞早已从定位成功的兴奋中冷静,望着屏幕上密布的红色警戒线,眉头紧锁:“哥说得对,这已经不是商业安保,更像一座私人监狱。”
一直沉默的江震,缓缓抬头。
他目光没落在屏幕上,而是越过两个儿子,望向书房侧墙那幅装裱古朴的山水画——《云山烟树图》。
笔法清逸,墨色空灵,在满屋现代化电子设备与厚重红木家具间,显得格外沉静。
“我们需要的,”江震声音沙哑沉稳,如岁月磨过的顽石,“从来不是‘潜入’。”
他起身,缓步走到画前,苍老手指轻拂画框边缘。
“我们需要的是‘被邀请’。”他一字一顿,字字重锤,敲在江亦辰与江亦瑞心上,“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份……他必须亲自出来接的‘礼物’。”
礼物?
江亦辰陷入沉思。
裴烬这种人,什么礼物能打动他?
金钱?权力?他本就站在顶端。
古董?珍宝?以裴家财力,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能让他放下戒备、主动打开钢铁堡垒大门的东西,必须独一无二,必须精准刺进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可那个角落是什么?除了逝去的母亲,他还在乎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管家声音恭敬,“稚鱼小姐好像被吵醒了,刚去厨房找吃的,精神不太好,您要不要问问她住得惯不惯?”
江亦辰与江震对视一眼,瞬间读懂彼此心思。
江稚鱼。
这个行走的情报库,无意识的破局者。
“让她进来。”江震沉声道。
门推开,江稚鱼一脸懵地站在门口。
刚回房间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管家客客气气“请”了过来。
看着书房三个男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她头皮发麻。
【又来?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审问犯人还有中场休息,我这摆烂的怎么就二十四小时待命了?】
她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只能挤出乖巧困惑的笑:“爸,大哥,二哥,找我?”
江震已恢复慈父温和,朝她招手:“小鱼,过来。管家说你没睡好,是不是家里最近太吵,住不习惯?”
江稚鱼慢吞吞走过去,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江震身后的山水画上,不自觉顿了顿。
【住得惯才有鬼。
天天上演碟中谍,我跟住军情六处似的。】
她心里嘀咕,视线却被画牢牢吸住。
【说起来,这画挂这儿几十年了吧?
以前听保姆八卦,是爷爷当年重金从一个落魄画家手里买的。】
思绪不受控制发散。
【好像……我妈提过一嘴,那位才华横溢的女画家,就是裴烬他妈。
可惜红颜薄命,嫁进裴家那种吃人的地方,就被折断翅膀,再也没画过一幅画。
这幅《云山烟树图》,应该是她的绝笔了吧。】
“轰——”
一道无声惊雷,在江震与江亦辰脑海同时炸开。
两人身体瞬间僵住,僵硬程度远超听见任何商业机密时。
江震脸上肌肉不受控制抽动,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那幅看了几十年的画,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幅画……是裴烬母亲画的?!
他们翻遍裴烬所有资料,从没人把江家收藏的旧画,与裴烬母亲联系在一起!
江震几乎颤抖着伸出手,动作却小心翼翼至极,仿佛那不是画,是一触即碎的梦。
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沉重的花梨木画框,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将画翻转,目光急切地在裱纸背后搜寻。
江亦辰屏住呼吸,快步上前。
他看见,画框背面与裱纸接缝处,有一道极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夹层缝隙。
江震用微颤的指尖,极缓慢地从缝隙里,抽出一张边缘泛黄的信纸。
信纸折叠整齐,保存得异常完好。
展开信纸,一行行娟秀却有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那位女画家写给江家老爷子的信。
内容很简单:她感谢江老爷子在她最困顿潦倒时,不曾轻视她女子身份,不曾因她落魄压价,反而给予极大尊重与赏识。
信中说,《云山烟树图》是她平生最满意之作,赠与知己,聊表谢意。
同时,这也是她告别画笔、告别过去,迎接崭新“牢笼”的见证。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鸢尾花印章。
江震的手剧烈颤抖。
薄薄一张信纸,在他手中重逾千斤。
他明白了。
这就是裴烬无法拒绝的礼物。
不是挑衅,不是炫耀。
是一份来自他母亲、被尘封二十多年的善意证明。
是证明在那个冰冷功利的世界里,江家曾给过她纯粹、不带半分算计的尊重!
是与仇恨无关的、温暖的联结!
江亦辰眼中爆发出惊人亮光,瞬间懂了父亲意图,声音因激动而急促:“父亲!就在他母亲忌日那天,以爷爷名义,把这幅画和这封信,‘归还’给裴烬!”
“归还”二字,他咬得极重。
全程目睹一切的江稚鱼,彻底傻了。
她张着嘴,看看画,又看看信,再看看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父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我……我就是随口吐个槽,怎么还翻出古董级隐藏支线了?!】
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巨大恐惧淹没了她。
【等、等等!
这画和信就这么送过去,对裴烬那种偏执狂来说,到底是安慰,还是二次伤害?】
她心提到嗓子眼。
【万一他觉得江家在赤裸裸羞辱他,提醒他母亲当年多卑微落魄,要靠外人施舍才能活……那不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点燃的炸弹吗?
这到底是精准投喂,还是精准踩雷啊?!】
书房气氛热烈激昂,所有人都沉浸在找到破局关键的兴奋里,没人注意到角落少女惨白如纸的脸色。
他们已经做出决定。
反击的号角,即将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吹响。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裴烬母亲忌日这天,天空从凌晨便堆满厚重铅云,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压抑之中。
风停了,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