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椅空，非无人坐，乃坐者已化。化而为温，温在椅在。
姜舟走后的第七天，阿木去他的小院打扫。他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地毯。竹椅还在，老槐树下，那把姜舟坐了无数个日夜的竹椅。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片落叶，静静地躺在椅面上，像一只疲倦的蝴蝶。阿木走过去，把落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变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粉末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不是叶子的温度，而是姜舟的温度。他在这里坐了很久，身体的温度渗进竹片里，竹片记住了。
阿木把竹椅搬到院子中央，用湿布擦拭。竹片已经发白，麻绳松了，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根竹片都擦到了。擦完了，他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姜舟的温度。不是椅子在响，不是风在吹，而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像黄昏阳光一样的感觉，从椅子的竹片上渗出来，包裹住他的身体。
“姜舟叔叔，”他轻声说，“椅子有人坐了。你不用担心。”
道纹颤了颤。
阿木每天下午都去姜舟的小院坐一会儿。他坐在那把竹椅上，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听风，听树叶，听道纹的声音。他听见了姜舟的笑。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阿木没有哭。他忍着。他知道姜舟没有走。他在道纹里，在花里，在椅子里。在温度里。
沈铸铁每天傍晚也来。他拄着手杖，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木坐在竹椅上。他不进去，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城主府。
“阿木，”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姜舟叔叔在笑。笑我坐他的椅子。他说，椅子有人坐了，真好。”
沈铸铁点了点头。他走到竹椅旁边，把手杖靠在椅腿上，然后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比阿木坐的时候响得更厉害。他太沉了，竹片被压得弯了腰。但他不在乎。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回城主府。
“阿木，”他说，“明天还来。”
“来。”
沈铸铁走了。阿木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驼了，腿瘸了，走得很慢。但他的手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像心跳。那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像一首简单的、重复的、但让人安心的曲子。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雪落下来，积在枝干上，像一件白色的衣服。阿木每天下午还是来。他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坐在竹椅上。椅子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他坐一会儿，椅子就暖了。他的体温渗进竹片里，竹片记住了。
“姜舟叔叔，”他说，“冬天了。你冷吗？”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姜舟不冷。他在道纹里，在花里，在温度里。温度不会冷。
春天来了。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一根根针。梦脉草也发了新芽，琥珀色的，像一根根小小的、发光的手指。阿木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些新芽。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城主府。
“城主，”他对沈铸铁说，“姜舟叔叔的梦脉草发芽了。琥珀色的，很好看。”
沈铸铁正在看文件。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阿木。
“阿木，你坐了一整个冬天。椅子还结实吗？”
“结实。竹片没断，麻绳没松。姜舟叔叔的手艺好。”
沈铸铁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阿木，你以后就住那个小院吧。别回城主府了。”
“城主，我还要陪你。”
“我不用你陪。我有手杖。”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杖。手杖是温的，不是木头的温度，而是沈铸铁的温度。他握了很多年，手心的汗渗进木头里，木头记住了。
“城主，”阿木说，“我白天陪你。晚上去小院住。”
沈铸铁点了点头。他拿起文件，继续看。阿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手更抖了。但他还在看文件，还在守城，还在等。等海伦娜回来。
阿木搬到姜舟的小院住了。他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他把包袱放在床上，然后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和梦脉草。
“姜舟叔叔，”他说，“我住进来了。你的椅子，你的院子，你的花。我都会照顾好。你放心。”
梦脉草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阿木每天清晨先去看梦脉草。芽一天天长高，从琥珀色变成嫩绿色，从嫩绿色变成深绿色。叶子长出来了，手掌形的，叶脉银白。茎长出来了，暗红色的，有细密的绒毛。花苞长出来了，银白色的，很小，像一颗颗小小的、发光的珍珠。他蹲在花前，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他不着急。他知道它们会开。所有的花都会开。只是时间问题。
花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开了。不是一朵，而是很多朵。银白色的花瓣，琥珀色的花蕊，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西海岸基地。海伦娜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剪刀，修剪玫瑰。卡尔蹲在她旁边，给她递枯枝。托马斯站在暖棚后面，看着他的花。弗里茨坐在客厅里看书。施耐德在拔草。所有的人都在。
阿木看着那些图像，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花瓣上。花瓣吸收了眼泪，变得更亮了。琥珀色的，像黄昏的阳光。
“姜舟叔叔，”他轻声说，“我看见了。看见他们了。他们都很好。”
图像中的海伦娜抬起头，看着远方。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很好看。阿月知道，那不是图像。那是真的。海伦娜在花园里，感觉到了他的呼唤。她们隔着海，但道纹是连在一起的。这里的梦脉和西海岸的梦脉，是同一根。花开了，她能看见他。
“阿木，”海伦娜轻声说，“我看见了。你很好。”
阿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
“海伦娜阿姨，”他说，“我很好。你们也好。”
道纹颤了颤。
第三十六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椅空，温在。温在，人在。人在，椅不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