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前的长街，死寂如坟。
行人驻足，摊贩噤声，连沿街乞讨的乞丐都僵在原地。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抡锤击鼓的少年身上。
疯了。
这少年，是真的疯了。
“咚！咚！咚！”
林渊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手臂机械起落，每一击，都倾尽全身气力。
鼓声沉厚，如重锤砸在人心上，震得空气嗡嗡发颤。
府门之内，两队披甲卫兵终于惊醒。
甲叶摩擦声骤起，长枪如林，直逼林渊。
“狂徒放肆！敢擅鸣天武冤鼓！拿下！”卫队长厉声喝斥。
林渊恍若未闻，眼神空茫，击鼓不止。
卫兵即将合围的刹那，一道沉如山岳、带着不耐的嗓音，自府内漫出。
“住手。”
众卫兵动作齐齐一滞，如潮水退向两侧，躬身肃立。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踏上天武城主府的白玉台阶。
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无官印，无徽章，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胜过一切符节。
面容刚毅，短髭如针，鹰目锐利如刀——
正是天武城主，灵王境强者，雷横。
雷横目光掠过那面几乎被人遗忘的巨鼓，落在林渊瘦削却挺直如枪的背影上，眉峰微蹙。
“十年了。”他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压过鼓音余震，“你是十年来，第一个敲响它的人。说，你有何冤屈？”
林渊终于停手。
沉重鼓槌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撞在石阶上，闷响刺耳。
他转过身，直面那磅礴威压，背脊未弯分毫。
“青阳城林家旁系子弟林渊，状告现任族长林宏，勾结邪修黑煞宗，欲于三日后族会大比，以数百旁系族人血肉，献祭邪神！”
一语落，人群轰然炸开。
“林家勾结邪修？”
“献祭族人？林宏疯了不成！”
“这小子胡言乱语，是想找死博名声吗！”
议论声如蜂群乱涌。
雷横眼神骤然凌厉，灵王境威压如实质碾下，罩住林渊。
“空口无凭，便是诬告。污蔑城中望族，你可知后果？”
威压刺骨，林渊面色惨白，双腿重如灌铅，却牙关紧咬，不肯屈膝半分。
他自怀中摸出一块黑色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通体幽黑，正面雕一头狰狞血狼，狼口含一枚微型骷髅。
阴冷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黑煞宗内门弟子血狼的身份令牌。此人昨夜奉林宏之命追杀我，已被我斩杀。物证在此，请城主查验！”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是黑煞宗血狼令！我在通缉榜上见过！”
雷横瞳孔骤缩。
黑煞宗，乃是周边诸城心腹大患，行事阴毒狠辣，正是他一心拔除的毒瘤。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滚开！”
暴喝震耳，人群被强行冲开。
数十林家护卫簇拥一辆华贵马车疾驰而至。
车帘猛地掀开，一道身影纵身而下。
正是怒发冲冠的林宏。
他一眼瞥见地上血狼令与林渊，双目瞬间赤红。
“小畜生！你竟敢杀害同族，盗取禁物，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林宏怒吼，杀意破体而出。
灵将境气势轰然爆发，身形一闪，跨越数十米，一掌直拍林渊头颅。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掌风狠辣迅捷，围观百姓惊呼后退。
林渊瞳孔骤缩，体内阴阳二气疯狂奔涌，欲硬接此击。
他自知不敌，可他不能退。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只宽厚手掌，不知何时横在他身前。
是城主雷横。
他不知何时已走下台阶，仅凭单手，便轻描淡写接下林宏必杀一掌。
两股灵力相撞，无风无浪，高下立判。
“林族长，火气未免太盛。”雷横收回手，语气平淡，“天武冤鼓之前，本官面前，你要当众杀人？”
林宏被震得气血翻涌，脸色青白交替，强行压下怒火，拱手道：“城主误会！此子乃林家叛徒，残害同族，罪该万死，我只想擒回按家法处置！”
雷横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林渊身上，多了几分探究。
方才林宏出手一瞬，他分明从这少年体内，察觉到一股精纯凝练的气血之力。
非灵力伪装，是实打实的武道气息。
武道没落、人人修天书的时代，一个少年，竟有如此武道根基？
有趣。
林渊无视林宏噬人般的目光，对着雷横，一字一顿：
“我不只告他。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父林啸，曾为林家族长，我是他唯一嫡脉。依林家祖训，我有权对现任族长发起祖祭之战，夺回族长之位！”
此言一出，林宏先是一怔，随即狂笑不止。
“哈哈哈！就凭你？一个灵印境六重的废物，也敢挑战我？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周遭嘲笑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当林渊疯魔。
便在此时，一道清泠如泉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既是林家内部挑战，恰逢其时，不如并入三日后林家族会大比。”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通路，白衣胜雪、气质出尘的少女，在天书殿弟子簇拥下缓步而来。
天书殿圣女，清微。
她一现身，便夺尽全场目光，连暴怒的林宏都收敛几分戾气。
清微目光掠过林渊，再落向林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书殿将在本次族会大比中，遴选一名杰出弟子，作为圣地候选。林渊身为林家嫡脉，亦有参选资格。不妨将这场祖祭之战，定为大比最终决战，如何？”
她稍顿，补充道：
“胜者，不仅可得圣地名额，更能名正言顺，执掌林家。也算给城主与青阳城百姓一个交代。”
话语周全，滴水不漏。
既给林渊公平一战之机，又将事态框于家族内乱，更给足雷横台阶。
雷横抚着短髭，颔首赞许：“圣女所言极是。林族长，你意下如何？”
林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恨不得一掌拍死林渊，可城主府与天书殿，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好！”林宏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怨毒目光死死钉在林渊身上，“既然圣女开口，我便给你找死的机会！但比试不够，我有条件。”
他自怀中取出一张泛黄兽皮卷轴，上有血色朱砂篆刻古老符文。
“签了这份生死契！大比之中，生死各安天命。无论胜负，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可你若输了……”林宏嘴角勾起残忍弧度，“我要你交出，能觉醒全系天书的秘密！”
他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这个。
全场哗然。
一道道贪婪炽热的目光，尽数投向林渊。
全系天书觉醒者，万古未有之奇迹。
若能得此秘密……
在所有人眼中，这已是必死之局。
灵印境六重，凭什么与灵将境的林宏抗衡？
这不是决斗，是当众送死。
“我签。”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渊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接过那散发不祥气息的生死契。
他未看一字，抬眸平静望向林宏，如同望着一个死人。
“三日后，林家演武场。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拿回我父亲的一切。”
言罢，他不再停留。
手持生死契，在全城人或嘲讽、或怜悯、或贪婪的目光中，转身走入人群，身影迅速消失。
无人知晓，当他没入街角阴影的刹那，心神已沉入眉心。
【虚空界盘】内，混沌自成一界。
林渊意识体盘膝而坐，将生死契随手一抛。
“时间流速，调至极限，五倍！”
“嗡——”
无形力量扭曲界盘空间，时间疯狂加速。
外界一日，此处五日。
三日后，于他而言，便是整整十五天。
“还不够……”
林渊喃喃自语。
意识体双手展开，左手炽烈阳劲升腾，右手一缕微弱却承载至高法则的银灰色空间本源缓缓浮现。
他要做的，是在这十五天内，强行融合这两种霸道迥异的力量。
以《阴阳道衍经》为炉，以武道阳劲为薪，煅烧空间本源这等绝世仙金。
前无古人的疯狂之举。
一旦失败，两股力量失控对冲，灵魂将瞬间碎裂。
可林渊别无选择。
三日后，万众瞩目之下。
他要亲手撕碎林宏那张志得意满的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