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真身崩塌。
七个祖巫重伤,五个毙命。帝江从废墟中站起来,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是唯一还能动的。他看着倒下的兄弟们,没有说话。
共工的尸体趴在不周山脚下,头骨碎了,手还抓着天柱的碎片。祝融的身体烧成了焦炭,南明离火还在他胸口燃着,像不肯熄灭的心跳。其他几个,有的被混沌钟碎片钉在地上,有的被自己的法术反噬,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帝江把每一个都看了一眼。没有哭,没有喊。他是十二祖巫之首,不能哭。
然后转身,速度超光速,瞬间消失在北方。
十二祖巫,只剩他一个。
女娲宫中。
女娲站在恒娥面前,伸出手。她的掌心有一团光,柔和,温暖,像月光凝成的人形。
“我给你一个法相。去见大羿最后一面。”
恒娥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知道自己是常羲的女儿那天起,从知道自己要永镇广寒宫那天起,她就在等一个离开的机会。她以为女娲不会给,以为天上的人不会在意一个凡人的离别。但女娲给了她半个时辰。
她跪下来,给女娲磕了一个头。
女娲没有扶她。
焦土之上,大羿跪着,血染征袍。村落已成废墟,族人尽数化为枯骨。九只金乌的残骸散落在巨大的陨坑里,如同被神明遗弃的破败玩偶。断弦的丹霄弓,静静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刻,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荒凉。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自己无法挽回的过去。
月光凝聚的人形,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面前。恒娥。不是真身,是她的魂。她的眼睛在哭,脸上没有泪。魂没有泪,但她的心在哭。
“恒娥……”
大羿伸出手,想抓住她。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她不是真的。她只是一道光。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时候她学射箭,拉不开弓,他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鸟。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能握着那只手。
现在他握不住了。
“我要走了。”恒娥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桂花枝。像小时候他在燧明城听见的那样。
“去哪?”
“月亮上。永镇广寒宫。”
大羿的手在抖。
“为什么?”
恒娥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脸颊,她摸不到他。她只是看着。
“你还记得吗?”她说,“你教我射箭。我拉不开弓,你站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
大羿的眼泪掉下来了。
“记得。”
“你打了一只兔子,烤给我吃。我问你一个人住山上,不孤单吗。你说习惯了。我说以后我常来。”
大羿想说话,说不出来。
“你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恒娥笑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落,落在地上,化成光点,“我看见了。”
大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焦土。
“别走。”
“我必须走。”
“为什么?”
恒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上洒落,落在他身上,像最后的拥抱。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不知道天上的事,只是一个捡来的孤女,每天给他送饭。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天。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后来她知道了。他看的是姐姐的方向。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轮到她了。
“别等了。”她说。
“我会等你。”大羿抬起头,眼睛通红,“一辈子。”
恒娥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诀别的笑。是那种知道他一定会等、而她一定会让他失望的笑。
“好。”她说。
她的法相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向天空。
“恒娥!”
大羿扑上去,想抱住她。他抱住了空气。
“恒娥!”
她的脸在消散,眼睛在消散,笑容在消散。最后消失的,是她的声音。
“大羿……活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亮得三界每一个生灵都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恒娥的真身走进广寒宫,阵眼合拢。十二都天星辰大阵开始运转,从此月宫永寂。
大羿跪在焦土上,望着天上升起的月亮。他伸出手,对着月亮。手指穿过月光,什么也没抓住。他收回手,低头看着丹霄弓,弓弦断了。他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用断弦的弓,在地上画了一个残缺的圆。
那是月亮的形状。
他坐在半圆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等。”
丹霄宫。
羲和坐在殿上。帝俊死了。东皇太一死了。九个儿子死了。窗前的地上,碎了的茶盏还在。她没有叫宫女扫。她看着那些碎片,像看着自己的心。
她想起帝俊最后看她的眼神。他站在凌霄殿上,说“寡人要巫族血债血偿”。她以为他会赢。她以为他会回来。她以为至少还有他。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殿外。面对残存的妖族臣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天庭还在。哀家在,天庭就在。”
燧明城。
燧皇站在城墙上,左臂被落石砸断,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巫妖大战的余波震裂了大地,震塌了半座燧明城。信使跪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天皇陛下,各部请求指示。”
燧皇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九黎部,去北俱芦洲。那里苦寒,但能活命。寡人的直系血脉,不能断。北狄已北迁,让他们留在北境,休养生息。少典留在中原。他得了先天五气认可,是寡人的传承。神农和轩辕,将来要靠他。”
信使一一记下。
燧皇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着天庭的方向,望着那轮比任何时候都亮的月亮。
“寡人这一脉,分三支。九黎、北狄、少典。总有一支,能活下去。”
远处,人族部落开始重建。九黎部北上,北狄留北,少典居中。巫妖大战终结,天地秩序重组。
新的时代,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