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阳光在头纱落地的瞬间变了颜色。
不是真的变了,是人的眼睛出了问题。当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的时候,所有人的瞳孔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收缩,然后放大,然后再次收缩,像是眼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孔径来接收这张脸反射回来的光线。
太白了。
白到不像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该有的肤色。
那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不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整张脸都是用月光捏出来的,又像是皮肤底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发光的、液态的银。阳光落在上面,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钻石尘。
墨色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黑得像是最深的深渊,黑得像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那些发丝不是直的,也不是卷的,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微微的弧度,像是被三千年的风吹出了记忆的形状。最长的几缕垂到了腰际,在她转身的时候会在空中画出缓慢的、慵懒的弧线,像是墨汁滴进水里,缓缓扩散。
而那双眼睛——红色的——正在看着远处。
不是看着大殿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看着更远的地方,远到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远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看什么。
三千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三岁。
龙族离开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天很热,热到空气都在扭曲,热到地面上的石头裂开了一条一条的口子,像是大地的皮肤被晒出了皱纹。她站在焦土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金色的。
不是阳光的金色,而是龙族的金色。
成千上万条龙,金色的、银色的、青铜色的、墨玉色的,在云层之上盘旋,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每一次振翅都掀起飓风,每一声龙吟都让大地颤抖。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法阵,阵法的光芒从天空倾泻而下,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金色。
她站在法阵的边缘。
不是她不想进去。
是她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母亲——一条银白色的母龙,龙族最美的雌性——站在法阵的正中央,金色的眼睛焦急地扫视着四周。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她的女儿。
但她没有找到。
因为法阵启动了。
光芒吞没了一切。
龙群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蓝色。
云恢复了白色。
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大地不再颤抖。
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岁的幼龙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巴在动,她在喊“妈妈”,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就像吹散一片落叶。
就像吹散一粒尘埃。
就像吹散一个从来就不重要的生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月亮又落下去了,久到太阳又升起来了。
三天三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布娃娃。
像一个被写错了的标点符号。
像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第四天,她终于动了。
不是因为她想动。
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三岁的幼龙,三天三夜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滴水,她的身体已经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倒。
她倒下了。
脸朝下,摔在焦土上。
焦土很烫,烫得她的脸起了一排水泡。但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她的眼泪在第一天就流干了,流出来的泪在脸上被风吹干,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盐痕,像是某种古老的面部彩绘。
她趴在焦土上,闭着眼睛。
她想死。
三岁的她想死。
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活下去了。她的族人走了,她的母亲不要她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坟墓。
但她没有死。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而是来自她身体内部的声音。一种低沉的、古老的、像是大地深处岩浆流动的声音。那是龙族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固执地、不肯停歇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分钟二十下。
慢得像一口老钟。
但每一跳都充满了力量。
那是龙族的力量,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力量,是一种连天道都要忌惮的力量。
她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光。
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光。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太多了,多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她不想再回头去看。
她记得自己爬起来了。
她记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山洞,躲了进去。
她记得自己在那个山洞里住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那个山洞很黑,很冷,很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蛇和蝎子。她不怕它们,因为她比它们都强。三岁的龙族幼崽,就算饿得皮包骨头,也不是蛇和蝎子能欺负的。
她吃什么呢?
什么都吃。
树皮,草根,虫子,蛇,老鼠,腐肉,泥土——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她都吃过。有一次她饿极了,啃了一块石头,把牙崩掉了一颗。那颗乳牙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怀里。
那是她拥有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颗掉了的牙。
她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想活。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死。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没有去数。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时间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长大,从三岁到五岁,从五岁到十岁,从十岁到十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走出了那个山洞。
不是因为她想出去。
是因为山洞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她必须出去找吃的。
她站在洞口,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光,她的眼睛疼得像被针扎,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世界很大。
天很蓝。
云很白。
草很绿。
花很红。
很美。
美得让她想哭。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兽人。一只虎族的兽人,成年雄性,身高两米五以上,浑身肌肉,额头上有黑色的“王”字纹路,嘴里叼着一只刚杀死的鹿。
那只虎族兽人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来,嘴里的鹿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赤身裸体,浑身脏污,头发打结,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泥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那双眼睛——红色的——正在看着他,像两团沉在深水底部的炭火。
虎族兽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欲望。
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龙族的气味。
那种气味对任何雄性兽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不是毒药的那种致命,而是诱惑的那种致命。龙族是兽人世界的顶端存在,它们的基因里刻着一种近乎魔力的信息素,任何雄性兽人在闻到这种信息素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冲动——占有她,征服她,和她交配,繁衍出更强的后代。
虎族兽人的眼睛红了。
他丢下鹿,朝她走过来。
步子很大,很快,很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十五岁,在那个山洞里住了十二年,没有和任何活物交流过,她不知道“欲望”是什么,不知道“交配”是什么,不知道这个虎族兽人为什么朝她走过来,为什么他的眼睛会变成红色,为什么他的呼吸会变得那么重,那么急。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在靠近她。
她不喜欢别人靠近她。
所以她说了一个字。
“滚。”
那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朝虎族兽人撞过去。
虎族兽人飞了出去。
飞了多远?
她不知道。
她没有看他飞了多远,因为她转身回了山洞,继续过她的日子。
后来她才听说,那只虎族兽人飞了整整十里地,摔断了一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我看见神了。”
不是神。
是一条被世界遗忘的龙。
她二十岁那年,遇到了苏锦。
那一年,兽人城皇室姬氏向北境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北境的兽人部落奋起反抗,但实力悬殊,节节败退。兽人城在全国范围内征兵,要求各大种族派遣战士参战。
九尾狐族接到了征兵令。
苏锦是第一个报名的。
不是因为她想打仗。是因为她知道,如果狐族不派人参战,皇室就会以此为借口,对狐族进行制裁。而制裁的结果,可能是灭族。
她必须去。
她走的那天,路过了一片森林。
那片森林很大,树木很高,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地碎金。苏锦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九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兔子。
白色的,很小,缩在一棵大树下,瑟瑟发抖。它的后腿受伤了,血流了一地,染红了身下的青草。
苏锦停了下来。
她下了马,走到兔子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把兔子捧在手心里。
“好可怜,”她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没有人回答。
但有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来。
“不是我。”
苏锦转过头。
一个女孩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孩——赤身裸体,浑身脏污,头发打结,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泥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她的眼睛——红色的——像两团沉在深水底部的炭火,暗沉的,浓烈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锦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好奇。
她见过很多兽人,见过很多种族,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赤身裸体的、浑身脏污的、瘦得像竹竿的女孩,站在森林里,手里拿着一把野果,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苏锦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是谁”,不是“她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她为什么不穿衣服”。
而是“她好瘦”。
“你饿吗?”苏锦问。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苏锦,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结了冰的湖。
苏锦也不介意。她从马背上取下一袋干粮,打开,拿出一块饼,递过去。
“吃吗?”
女孩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饼。
她的手很脏,指甲里全是泥,骨节突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但那双手在接过饼的时候,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她咬了一口饼。
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种她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事实上她确实没有吃过——她这辈子吃过树皮,草根,虫子,蛇,老鼠,腐肉,泥土,但从来没有吃过“饼”这种东西。
苏锦看着她吃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
是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苏锦问。
女孩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情绪——困惑。
“名字?”
“嗯,就是你叫什么。我叫苏锦,苏锦的苏,苏锦的锦。”
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没有名字。”
苏锦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苏锦说,声音很轻很轻,“好不好?”
女孩看着她,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
“好。”
苏锦想了想,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空,九条尾巴在地上画圈圈。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夕阳,像朱砂,像燃烧的炭火。就叫……夕燃吧。夕阳的夕,燃烧的燃。苏夕燃。”
苏夕燃。
那是她三千年来,第一次拥有名字。
不是“龙族最后的余孽”,不是“怪物”,不是“它”,不是“那个东西”。
是苏夕燃。
有姓,有名。
姓是苏锦的苏。
名是夕燃的夕燃。
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苏夕燃。”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苏锦听到了。
苏锦笑了。
那笑容太亮了,亮到比阳光还亮,亮到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
“好听。”苏锦说。
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笑。
不是嘲笑,不是假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认识你真好”的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二十年来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她的语言能力还停留在“滚”这个字的水平。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饼,看着苏锦笑。
苏锦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住哪儿?”
她指了指森林深处。
“山洞?”
她点了点头。
“一个人?”
她又点了点头。
苏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锦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后来苏锦每次路过那片森林,都会来看她。
带吃的,带喝的,带衣服,带被子,还有书。苏锦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怎么说话,教她怎么和人交流。苏锦说她不是怪物,说她很美,说她值得被爱,说这个世界欠她一个道歉。
她不知道“美”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道歉”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苏锦在的时候,那个山洞不那么冷了。
苏锦在的时候,黑暗不那么黑了。
苏锦在的时候,时间不那么漫长了。
苏锦在的时候,她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但苏锦不能经常来。
因为苏锦在打仗。
皇室的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北境的兽人部落顽强抵抗,战线拉得很长,兵力消耗很大。苏锦作为狐族派出的战士,常年驻守在北方边境,偶尔才能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苏锦都带着伤。
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有的是冻伤,有的是烧伤。苏锦的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但苏锦从来不叫疼,从来不喊累,每次回来都笑着说:“我没事,小伤。”
她知道不是小伤。
她见过那些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感染化脓,有的甚至长了蛆。苏锦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也不说。
但她开始偷偷跟着苏锦。
不是跟着去战场,而是跟着苏锦的队伍,在远处看着。她想知道苏锦在经历什么,想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想知道苏锦为什么明明那么疼,还要笑着说“我没事”。
她跟着苏锦的队伍走了三天三夜,来到了北境战场。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战争。
天是红的。
地是红的。
空气是红的。
血。
到处都是血。
尸体堆积如山,有兽人的,有北境部落的,分不清谁是谁。秃鹫在天空盘旋,乌鸦在尸体上啄食,苍蝇嗡嗡嗡地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苏锦站在战场的最前方,握着刀,九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九面旗帜。
她的白色裙子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敌人的。她的脸上也全是血,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依然亮着,像两颗被血洗过的星星。
“杀!”
苏锦喊了一声,冲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个敌人的头颅飞了起来。
又一闪,第二个。
再一闪,第三个。
苏锦杀人的样子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温柔的、软软的、笑起来像年糕一样的女孩。但在战场上,她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无情的、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刀。
她站在远处,看着苏锦在战场上厮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
不是震惊。
是心疼。
一种深入骨髓的、让她浑身发抖的、让她想冲上去把苏锦从战场上拽下来的心疼。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苏锦在做自己选择的事。
她不能替苏锦选择。
她只能看着。
战争持续了三天三夜。
苏锦的队伍从一千人打到了三百人,从三百人打到了五十人,从五十人打到了十几个人。
但苏锦没有退。
一次都没有。
第四天,敌人的援军到了。
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从地平线上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苏锦的队伍只剩七个人了。
七个人,面对数万敌军。
苏锦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又看了一眼远处——她站着的方向。
苏锦看不到她,因为她在太远的地方。但苏锦知道她在那里。
因为苏锦对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亮了。
亮到她在三千年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亮到她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下,捅出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洞。
然后苏锦转回头,握紧刀,冲了出去。
七个人,冲进了数万敌军里。
像七片落叶,飘进了火海。
她站在那里,看着苏锦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黑色的潮水吞没。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
是因为她的腿动不了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背叛了她。三千年后她回想起来,才知道那叫“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那种恐惧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选择用“僵硬”来保护自己,让她不用去面对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但现实不会因为她的僵硬而改变。
苏锦倒下了。
最后一片白色的落叶,终于被黑色的潮水吞没了。
苏锦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腿终于能动了。
她冲了出去。
速度快到空气在她身后炸开,发出一声巨大的音爆。她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丈许深的坑,泥土和碎石飞溅,像是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坠落。
她冲到了苏锦身边。
苏锦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白色的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九条尾巴断了七条,剩下的两条也血肉模糊。她的左臂不见了,不是被砍断的,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下来的,断口处参差不齐,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但苏锦的眼睛还睁着。
琥珀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血洗过的星星。
“你来了。”苏锦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她跪在苏锦身边,伸出手,想把苏锦抱起来。
但她的手在抖。
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抱不稳。
“别动,”苏锦说,“让我说。”
她的手停住了。
“我答应过你,”苏锦说,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个她最熟悉的笑容,“要陪你到最后……但我撑不住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三千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从灵魂里流出来的,是从每一个被孤独啃噬过的细胞里流出来的。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像是要把三千年的水分全部流干。
苏锦看着她流泪,伸出右手——她唯一剩下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苏锦说,“你哭了,我帮你擦眼泪。你笑了,我陪你笑。你饿了,我分你一半吃的。你冷了,我把尾巴给你盖。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听你说。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陪你安静。”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苏锦的手从她的脸上滑落,垂在血泊里,不再动了。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她跪在血泊里,抱着苏锦的身体,一动不动。
跪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就那样跪着。
像三岁那年,站在焦土上,仰头看着天空。
一样孤独。
一样无助。
一样被世界遗弃。
但她这次没有倒下。
因为她想起了苏锦说过的话。
“从现在开始,你有了。”
有了什么?
有了名字。
有了朋友。
有了一个即使死了,也会永远活在她心里的朋友。
她站了起来。
放下了苏锦的身体。
走出了那片血泊。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眯眼。
她的红色眼睛直视着太阳,瞳孔没有收缩,像是要和太阳比一比,谁的光更亮。
她去了皇宫。
那一天,血流成河。
三千七百多条人命。
从南门杀到北门。
从第一层杀到第九层。
她没有用任何武器,只用了一双手。
十根手指。
每根手指都像一把刀,每把刀都能轻易地切开人的身体,像切开一块豆腐。
她没有留情。
没有犹豫。
没有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该死。
是他们发动了那场战争。
是他们把苏锦送上了战场。
是他们用数万大军,把苏锦逼到了绝路。
是他们——姬氏皇室——用无数条无辜的生命,堆砌起了他们的权力和欲望。
她用了三天三夜。
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她的黑袍被血浸透了,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成了黑色——血太厚了,厚到干了之后变成了黑色的硬壳,像一层盔甲。
她的脸上全是血。
不是她自己的。
是别人的。
她没有擦。
因为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人已经死了。
杀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
她站在皇宫最高的屋顶上,俯瞰整座城。
城很大。
大到她用了三千年都没有看完。
城很美。
美到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苏锦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浓,浓到让人想吐。
但她没有吐。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从那天起,她成了这座城的主人。
不是因为她想要。
是因为苏锦想要。
苏锦想要一个没有皇室、没有压迫、没有杀戮的世界。
她给不了苏锦那个世界。
但她可以给苏锦这座城。
一座干净的、没有姬氏血脉的、只属于兽人的城。
她给这座城取了一个名字。
没有名字。
就叫“城”。
因为苏锦说过,“城”这个字,写起来像一个人靠着一把戈,意思是“守护”。
她要守护这座城。
守护苏锦想要守护的一切。
包括苏锦的儿子。
三岁的沈白衣。
她站在皇宫最高的屋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黑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墨发在风中狂舞,吹得她脸上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她看着东方的天空,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承诺。
对苏锦的承诺。
“我会替你活下去。”
“替你看着这座城。”
“替你把白衣养大。”
“替你做所有你来不及做的事。”
“直到我死。”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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