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晓笑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哇——舒服!”
她弯腰脱掉鞋袜,随手扔在沙滩上,赤着脚就往水里跑。嘴里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
宓子实站在沙滩边缘。
宓晓笑跑到水边,海浪冲过她的脚面。她低头在沙滩上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朝身后招手。
“弟!快来看!这里有贝壳!好完整!”
宓子实走过去。宓晓笑摊开手掌,里面躺着几个粉白色的小贝壳。
“还有这个小螃蟹!”
她指着沙地上一个小洞。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正拼命往洞里钻,转眼就没了影。
宓晓笑沿着水线走,蹲下来翻看退潮后露出来的岩石缝隙。她捡起小海螺、指甲盖大的蛤蜊,又盯着寄居蟹在湿沙上爬了好一会儿。
“这里有货!纯天然,无污染,免费!”
她用手挖起湿沙子里的小蛤蜊,手指上沾满了沙。
宓子实站在旁边看着。
“姐,你捡这么多——我们没工具,也没法养。今天不回酒店处理,明天就该臭了。”
宓晓笑头也不抬。“哎呀,你怎么老是扫兴!今天晚上我们就找个地方,比如酒店后面那个小公园的石桌,偷偷开个小灶,把它们都煮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矿泉水瓶,拧开瓶盖,把小海鲜一样一样放进去。“我连小折叠锅和一次性碗筷都带了!旅游神器!”
“……姐,你连这个都带了?”宓子实停了一下,“我们过海关——”
“小型可折叠的,不占地方!”宓晓笑抬起头,脸上沾着沙子,“别打岔,快帮我看看这块石头底下有没有!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宓子实没动,看着她手里的瓶子越来越满。
“重点是,为了一顿可能就一小碗的海鲜,我们要拎着它们逛一下午,还要冒着被酒店发现偷偷煮东西的风险——值得吗?”
宓晓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瞪着他,脸上的表情淡了些,声音也提高了。
“这是乐趣!是野趣!懂不懂?自己捞的,煮出来味道都不一样!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比去餐厅吃现成的有意思多了!”
宓子实没说话。
宓晓笑蹲在沙滩上继续挖,宓子实站在旁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又挖了一会儿,宓晓笑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瞥了宓子实一眼——他还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海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好啦好啦,听你的。”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现在不多挖了。”
她拧紧瓶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宓子实看向她。
宓晓笑凑近他,压低声音。“不过——等我们明天要回去之前,早上早点起来,再来这儿!”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加快。“趁退潮,快速捞一点最新鲜的,然后马上回酒店,用我那个小锅,给你煮一碗真正的、料超足的金门清晨海鲜面当早餐!你想啊,天刚亮,海风清凉,我们捞最新鲜的海鲜,回酒店悄悄煮一锅面,热乎乎地吃下去——吃完正好收拾行李去码头,一点都不浪费,也不臭!怎么样?”
宓子实看着她。
“姐,你就那么执着于这口自己捞的海鲜吗?酒店早餐有现成的。”
“那能一样吗?自己参与的,味道里有成就感!而且——”宓晓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煮给你吃的!冠军弟弟赛后补身子,天经地义!”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再说,能省一顿早餐钱呢。酒店早餐虽然含在房费里,但我们也吃腻了呀。自己煮面,又新鲜又省钱,多好。”
宓子实哭笑不得。“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吧。”
宓晓笑笑了起来。“什么重点不重点的!”
她把瓶子塞进宓子实手里。“拎一下嘛,就一会儿,回去就放酒店。计划通!”
宓子实低头看手里的瓶子。沉甸甸的,里面混着海水和小海鲜,几只小蛤蜊还在缓缓吐着水。他叹了口气,接住了。
“明天真的要早起?”
“当然!看日出!捞海鲜!煮面!多浪漫!”
“我只觉得困。”
“年轻人要有朝气!”
两人沿着海滩往回走。宓晓笑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歌。
宓子实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瓶子。
宓晓笑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姜丝一定要!酱油!胡椒粉!要是能有点芹菜末就更完美了——酒店早餐有芹菜吗?应该有吧?我们偷偷拿一点?”
宓子实看着海平面上沉下去的落日,又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嘴角微微扬了扬。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早点起。”
第二天,酒店房间里。
宓晓笑的声音突然传来。
“弟!”
宓子实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宓子实!醒醒!”
宓晓笑一把掀开被子。宓子实哆嗦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只眼。
“船要开了!我们睡过头了!快起来!”
宓子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睡什么睡!”宓晓笑扑上来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赶不上船我们就得再付一天房费!五百多块!快给我起来!”
宓子实被晃得睁开了眼睛,声音沙哑:“……几点了?”
“我哪知道!反正肯定晚了!快!”
宓子实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眯着眼看了看。
他猛地弹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靠!中午了?!”
宓晓笑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捂着脸原地转起了圈。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海鲜面计划!我的省钱大计!海边的日出!最新鲜的小海鲜!都没了!”她指向宓子实,声音拔高,“都怪你!昨晚非拉我看什么本地电视台的鬼故事节目!害我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鬼在巷子里飘!”
宓子实一边套裤子一边反驳:“明明是你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我说睡了,你还非要跟我讨论那个女鬼到底是怎么死的!说可能是殉情!”
宓晓笑冲进卫生间,两秒后又冲出来,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我那是帮你分析剧情!怕你做噩梦!谁让你给我讲什么金门战地鬼故事!说什么晚上能听到操练声!吓得我都不敢去厕所!”
“那是你自己问的!”
“我不管!反正怪你!”
两人同时收拾行李。衣服被卷成团塞进去,充电线缠在一起扔进去,洗漱用品被扫进洗漱包。
宓子实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他的眼睛浮肿,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宓晓笑也挤了进来,抢过牙刷胡乱刷了两下,用冷水拍了拍脸。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小冰箱前拉开了门。
冰箱里,矿泉水瓶里的小海鲜泡在浑浊的水里,几只蛤蜊张着壳,一动不动。
宓晓笑的表情垮了下来。“我的小海鲜……说好了要给你煮面的……”
宓子实拖着两个箱子已经到了门口。“别战利品了!船票作废更痛!快走!”
宓晓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瓶子,关上了冰箱门。“再见了,我的海鲜梦……”
街道上,宓晓笑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拎着那顶草帽,在前面狂奔,头发凌乱地散着。
宓子实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快点!再快点!”宓晓笑回头喊。
宓子实喘着粗气,行李箱的轮子歪了,拖着格外费力。“我已经……很快了……”
路边的阿伯阿嬷投来目光。摩托车骑士经过时也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两人跑到码头时,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宓晓笑从钱包里掏出钱付了改签费,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这就是睡过头的代价……”她把改签后的船票紧紧攥在手里。
上了船,两人瘫在座位上。宓晓笑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头上。宓子实的T恤后背湿透了,头发乱成一团。
船驶离码头,海岸线慢慢后退。
宓晓笑喘匀了气,伸手掐住宓子实的胳膊。
“嘶——”
“臭弟弟……”宓晓笑有气无力地说,“都怪你……说好早起捞海鲜的……我的海鲜面……我的省钱计划……全泡汤了……”
宓子实躲闪着。“姐,讲点道理,你自己也睡死了好吗?我叫你的时候你睡得跟猪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你害我晚睡!”
“是你自己要看鬼故事!”
“是你要讲!”
“是你先问的!”
两人压低声音争论着。宓晓笑掐宓子实,他躲,她就换另一只手掐。
邻座的大妈看了看他们,侧过头对同伴说话,音量刚好能让当事人听见:“哎,你看那边那对小情侣。打打闹闹的,感情多好。就是早上起来赶船,闹别扭了吧?年轻人贪睡,正常正常。”
宓子实和宓晓笑同时僵住了。
两人石化了足足两秒。
“不是的!阿姨!”两个人同时猛地坐直,面红耳赤。
宓晓笑的语速像机关枪一样:“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大妈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个人,笑得更开了。“哦——弟弟啊,好好好。”她又转向同伴,声音还是那么大,“姐弟感情这么好,更难得了。现在年轻人,兄弟姐妹能一起出来玩的不多哦。”
宓子实和宓晓笑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接下来的航程,两个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大妈偶尔投过来一瞥,脸上还挂着笑意。
船靠岸,两人拖着行李冲了下去。
公交车上,宓晓笑整个人垮在座位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捶了宓子实的肩膀一下。“都怪你!”
宓子实揉着肩膀。“这也能怪我?”
“就怪你!要不是你,我们不会睡过头!不睡过头,就不会被误会!”
“被误会也有你一份好吗?谁让你掐我的?”
“我那是表达愤怒!”
“你那是制造亲密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