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宫,金乌普照,万古如昼。
但今天,光好像暗了一点。
侍女跪在殿外,不敢进去。消息传回来很久了,没有人敢报。最后是贰负硬着头皮走进殿里。
“天后娘娘……”
羲和坐在案前,翻看奏折,没抬眼。
贰负跪下来。他的头埋得很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他能感觉到,天后娘娘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刺在他的后背上。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他想起自己当年追随天后时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九位殿下……被射落了。”
羲和翻奏折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奏折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捡。茶盏在她手边,她没有端。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什么都没看。殿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
贰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声音:“谁射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的。平得像冰面,冰面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大羿。”
羲和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那个孩子,她从小抱到大的孩子。她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射箭。她出嫁那天,他追出来,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别走”。她回头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给他的弓—丹霄。她取的名字。
弓弦还是新的,箭却已经射穿了骨肉。
他用来射死了她的儿子。
她睁开眼睛,端起茶盏。扶桑灵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涩得很。这茶像极了她的婚姻——初尝是甜的,回味却是涩的。今天尤其涩。
茶盏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殿外的扶桑树上,原本鸣叫的金色神鸟突然噤声,纷纷敛翅,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恸。连那万古不变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投下的光影带着一种不祥的灰白。
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金乌普照。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泪。但她的心在流血。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曾经抱着九个毛茸茸的小团子。他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母后”。她记得,老三最喜欢在她梳妆时,偷偷啄她发间的金簪,然后被她笑着点一下额头。那金簪现在还插在发间,只是那个会啄它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九个儿子,一胎九子,养了十二年。她记得每一个的样子。老大最像他父亲,老二的翅膀最漂亮,老三最爱笑……全没了。被那个她最疼爱的弟弟,用她送的弓,射死了。
她捏紧了窗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凌霄殿上,帝俊坐在天帝位上。
他的面前是妖族众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有人以为帝俊会暴怒,会掀桌子,会杀人。但帝俊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山不说话,但山压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口上:“九子被杀。”
众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妖族不可辱。”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凌霄殿都在颤。天帝之威,三界颤栗。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颤。殿外的云海翻涌,天上的光芒闪烁,大地深处的龙脉在震动。
他话音落下,凌霄殿外的云海瞬间凝固,随即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巨手在其中搅动。远处的天穹之上,隐隐传来沉闷的雷鸣,那不是雨前的雷,那是天怒的前兆。
“集结天兵。十万。”
没有人敢说“是”,也没有人敢说“不是”。他们只是跪着,等帝俊说完。
“寡人要巫族,血债血偿。”
东皇太一站在帝俊身边,他是帝俊的兄弟,妖族东皇,与帝俊同掌天庭。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他开口了。
“打谁?”
“巫族。”帝俊说,“大羿是巫族的人。”
东皇太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应龙站在他身后,龙族强者,东皇太一的帝妃。她看着帝俊,又看着东皇太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东皇太一臂膀上肌肉的紧绷。她知道,这一战一旦开启,三界都将生灵涂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东皇太一拍了拍她的手。
北俱芦洲,帝江站在祭坛上。他面前是二十万巫族战士,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妖族要打,我们就打。”帝江的声音传遍整个北俱芦洲,像大地深处的轰鸣,“盘古后裔,从不低头。他们要战,那便战。”
二十万巫族战士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大地都在抖。
燧明城。
燧皇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信使跪在他身后,把天庭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燧皇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信使不敢走:“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那边……”
“她是寡人的女儿,九个孩子是寡人的外孙。”燧皇的声音很平静,“但大羿是寡人的族人。寡人是人皇,不是妖皇。妖族的事,寡人不管。”
信使低着头,不敢接话。
燧皇望着天空,又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选。”
大羿跪在焦土上,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恒娥站在山脊上,望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羲和坐在丹霄宫里,窗前的地上有碎了的茶盏。她没有叫人扫。她看着那些碎片,像看着自己的心。
帝俊站在凌霄殿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燧皇站在城墙上,望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