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18)
下午一点钟左右,火车停靠在长春火车站的站台上。一出火车站,我和另外六名同学就看到了学校接站的大卡车,我们走过去。接站的人看了我们的入学通知书之后,让我们上了车,汽车把我们拉到长春矿业学校大门口的接待室前。下车后接待的人让我们把入学通知书、户口、粮油关系交上去,然后给我们发了餐卷和一个铝饭盒。接着他们又查阅名册,告诉我,我在矿山地质专业三连三排,寝室在宿舍楼的107房间。和我一起来的同学还有一个也在矿山地质专业,但不和我在一个排。另外几名同学有的分配到采矿专业,有的分配到勘探专业,有的分配到测绘专业,方丽云分配到化验专业。
离开接待室,我和同学们扛着行李,提着旅行袋去找自己的宿舍。学校的院子好大,通向各个建筑物的路都是很宽的柏油路。路两边有教学楼、实险楼、图书馆、食堂、浴池,学生宿舍,教师宿舍,医务室,家属楼,还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中间是足球场。
我和同来的初中校友一边走一边四下观看,有个同学说:“这个学校真大!还有好几个楼房。”
进了宿舍楼,我先找到了我的寝室。推开门一看,寝室里有四个上下两层的铁床,靠窗有个书桌和一把椅子。已经来了五名同学。我是第六个。他们都是矿山地质专业的,和我在一个排。下铺都有人了,我只好把自己的被褥和旅行袋扔到靠窗的一张上铺上面。然后问先到同学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从吉林来的,有人说是从四平来的,有人说是从白城来的,有人说是从延吉来的。大家互相报了自己的姓名。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肚子里饿得咕咕叫。我问在什么地方有开水,有个同学指指窗台上的暧水瓶说:“暧水瓶里有刚才灌的开水。”我拿出水杯,倒了一杯开水,然后打开旅行袋,拿出带来的矿山面包,问先来的同学们吃不吃。同学们头一次看见矿山面包,都说这面包真够大的了。我让了一圈,让他们尝尝,几个同学每人掰下一小块,最后只剩下半个。同学们尝了之后,都说面包好吃。我这才坐下,一边喝水一边吃面包。在我进门之前,这几个同学好像在聊着什么,现在又接着聊了起来。
那个从吉林来的叫李庆峰的同学说:“昨天下午我来报到时,听两个接待的人说,这次省里批准先在两所文革前招生困难的学校搞试点,外地来的新生都是各方面表现比较好的学生,长春大部分学校推荐来的都是表现一般的学生。长春的学校都在观望,他们认为不会只有这两所学校招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中专陆续恢复招生,他们把尖子生都留给后面更好的学校。”
延吉来的叫朴永泰的朝鲜族同学说:“看来这所学校不怎么样,否则文革前不会招生困难。老师把我们推荐来,本来是一片好心,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四平来的叫乔友林的同学说:“我家有个亲戚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我问他这个学校怎么样,他说这个学校的条件倒是不错,就是报考的人少。毕业生大部分都分配到地质队和矿山,也有运气好的,分配到钢铁厂或金属冶炼厂。”
“长春还有什么好一点儿的中专?”朴永泰问。
“好的多了去了。”白城来的马凤春说:“长春有名的好中专有电力学校,财贸学校、外贸学校,邮电学校,交通学校。还有很多,我叫不上来名。”
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听着同学们谈话。本来进门时还是高高兴兴的,现在觉得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原先还打算吃完面包到校园各处走走看看,现在一点儿心情也没有了,吃完面包我就躺在了床上,猜测自己将来的命运。毕业后要是分配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和英子在一起。如果不来这个学校,将来我们俩都下乡,还可以抽调回城,还有机会在一起,到这个学校来,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正在我胡思乱想时,突然走廊里响起一阵铃声。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下铺的乔有林,才知道是开饭的铃声。乔有林告诉我,去吃饭时要带上餐具和餐券。他还告诉我,在这所学校读书不用交学费和书费,学校每月发十三块钱,十一块钱是伙食费,只发给等值的餐券,两块钱是零花钱,给现钱。我找出餐券,下了床,拿起饭盒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晚饭是两个苞米面窝头和一勺白菜炖土豆。饭菜可以在食堂吃也可以带回寝室吃。排到窗口时,我递上一张餐券和饭盒,炊事员往我的饭盒里盛了一勺菜,在饭盒盖上放了两个窝头。我在食堂里把饭吃了,然后把饭盒洗干净带回寝室。这时寝室里又来了两名同学,他们都是长春的。
回到寝室我才注意到门上贴着一张作息表:早晨六点钟起床,六点二十分作早操,七点开饭,八点上课,上午四节课,中午十一点半开饭,下午一点上课,也是四节课。晚上五点开饭,七点钟上晚自习,九点自习结束,十点就寝。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初来乍到,不熟悉校园外的情况,不敢乱走。我问李庆峰哪里有商店,他说,出了校门沿着马路往南走不远就有商店,再往南走就是南湖。出了校门往北走,穿过一条大马路,是个比较热闹的地方,那里有商店、饭店、银行、照相馆。
就寝前,我拿出英子送给我的毛衣毛裤试穿,长短肥瘦都合适,试完马上脱下来,叠得板板正正的,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找出初中同窗好友送给我的日记本,趴在被窝里开始写我平生的第一篇日记。
1970年10月11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告别了家人和我最好的朋友,来到了长春矿业学校。以后我就要在这里学习两年。
到了学校以后,见学校的条件非常好,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听了同寝室同学们的谈话,心情马上沉重起来,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不知道两年后,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样……
就在这时熄灯的铃响了,有个同学关了寝室的灯。我收起日记本,躺下,合上眼睛。写日记时,我怕被别人看到,把“女朋友”写成“最好的朋友”。
躺了一会儿,朦胧中,听见有人叫我:“小龙!”我出门一看,是英子在门外,她手提着花布书包,在等我和她一起上学。我拉起她的手,一起朝那所土坯房学校走去。进了教室,我们马上开始拾地上的砖头,然后垒桌椅,突然进来几个男同学,把我和英子垒的桌椅推倒,抢走砖头,我冲了上去,和那些男同学打了起来,一个男同学拿起一块砖头向我砸来……
就在这时我被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我想接着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不由得回忆起和英子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铃声把我惊醒。还没正式上课,也不知道需要不需要上早操,我还是起了床,到水房洗脸刷牙,然后去操场。到那里一看,没有人上早操,我又回到寝室坐了一会儿,到了吃饭时间去食堂排队打饭。
上午,学校举行开学典礼,因为是文革后第一次招生,开学典礼很隆重,学校领导、工宣队代表、教职工代表、学生代表都讲了话。开学典礼结束后,让我们回到各排教室,我在教学楼的二楼找到了我们排的教室。进去一看,前排坐着五名女生,后面全是男生,讲台前站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我在第三排靠窗的地方找个空座坐下。后来又有五名男同学进来,教室坐满了人。
这时站在讲台前的那个男人看了看手表,说道:“同学们都来了吧?”
有人站起来清点人数。清点完了,说道:“咱们排的同学到齐了。”
站在讲台前的那个男人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胡,叫胡之阳。学校安排我当咱们排的辅导员,我也是你们的政治课教师。你们是咱们学校复课闹革命以来招收的第一批学生,是全省各个城市中学的精英……”接着老师讲的都是一些套话,我也没有认真听。
胡老师讲完话,向我们介绍了我们排的排长和排委会成员,团支部书记和支部委员。排长也是从北丰来的,叫孔庆福,然后胡老师开始点名。我们排一共四十五名同学,只有五名女生,其余都是男生。点完名,给我们发书,先发给我们每人一本袖珍合订本的《毛泽东选集》,然后发课本。我接过课本一看,有两本是十六开油印的,封面上印着《大地构造学讲义》、《矿物岩石学讲义》。我心说:“中专就是和初中不同,课本不叫课本,叫讲义。”另外两本课本是铅印的,封面上印着《物理》、《化学》。
有个同学问:“为什么还让我们学物理、化学?”
胡老师说:“物理、化学这两门基础知识对学习地质学非常重要,第一学期要给同学们补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然后他又说,“学校发的《毛选》是自学教材,希望同学们课后要认真研读。”
我的同桌朴永泰用圆珠笔在他的物理课本内封上画了一幅火车在高山峡谷中穿行的图画。我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许画的是他来时在火车里看到的景象。我觉得他的画很好看,也让他给我画了一幅。画完画,他写了一行字:长春矿业学校开学典礼纪念。后面写上了他的姓名和日期。
下课前,胡老师说:“下午自由活动,同学们可以上街买买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