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晓笑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哎呀,今天走了多少步?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宓子实坐在床边脱鞋。“早上迷路,下午在老宅学炖汤,晚上又走回来——大概两万步吧。”
“两万步!”宓晓笑哀嚎了一声,“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不过值了,那碗汤,绝对值。”
她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睡衣,进浴室洗漱。出来的时候脸上敷着面膜,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
宓子实已经换好了T恤和短裤,靠在床头看手机。
“姐,你那个面膜,敷了跟没敷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宓晓笑拍着脸上的面膜,“补水!美白!抗衰老!你这种从来不护肤的人是不会懂的。”她爬上另一张床,盘腿坐着,用手指轻轻按压面膜边缘。
安静了一会儿。
宓晓笑忽然开口:“弟。”
“嗯?”
“今天那个老爷爷,他老伴走了,孩子也不在身边,一年回不来两次。他就一个人守着一锅汤,从天亮坐到天黑。”她停了一下,“你说,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宓子实放下手机。“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啊。你看爸妈走了以后,不就剩我们俩了吗?以后你结婚生子,我也结婚生子,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到时候逢年过节见一面,平时各忙各的——”
“姐。”
宓晓笑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太多了。”宓子实说,“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宓晓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也是。现在想那么多干嘛。”
她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关灯?”
“关吧。”
啪嗒一声,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安静了一会儿。
宓晓笑翻了个身。“弟。”
“又怎么了。”
“你今天在老宅,那个老爷爷教你炖汤的时候,你说你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什么东西?”
宓子实望着天花板。“就是——不急。我以前做菜,脑子里想的都是时间。还有几分钟出锅,还有几分钟上菜,哪个步骤可以省,哪个步骤可以并。在快餐店干习惯了,总觉得越快越好。”
“然后呢?”
“然后今天,老爷爷把陶瓮放上去以后,就坐在旁边扇扇子。他说,剩下的,交给时间。我第一次觉得,等,也是一道工序。”
宓晓笑没说话。
“食材有它自己的节奏。火候有它自己的节奏。人急没用。急了,味道进不去,汤就浊了。”宓子实说得很慢,像在跟自己确认,“我以前觉得做菜是技术,后来觉得是理解,今天觉得——是陪着它。”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宓子实。”宓晓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于做菜的事。问你什么都是还行、差不多、就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你会说了。说明你真的在想这些东西。”
宓子实没接话。
“我觉得挺好的。”宓晓笑说,“你本来就应该这样。你不是那种只会炸鸡的人。以前你只是没机会,后来你是不敢。现在——你好像开始敢了。”
沉默。
“姐。”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帮我报名。”
宓晓笑噗嗤笑了一声。“现在知道谢我了?当初谁打电话来骂我欺诈来着?”
“那是两码事。”
“行行行,两码事。”宓晓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好了,睡了睡了。明天还要去翟山坑道呢,攻略上说那个坑道特别震撼,得早点去。”
“嗯。”
安静了一小会儿。
宓子实忽然开口:“姐。”
“干嘛。”
“你枕头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
宓晓笑伸手去摸枕头。然后她反应过来——枕头根本没有歪。
她坐起来,抓起自己的枕头,朝宓子实的床上砸了过去。
“宓子实!你几岁了!”
枕头正中宓子实的脸。他接住枕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打人从来不准。”
“不准也能打中你!”
宓晓笑跳下床,伸手去抢枕头。宓子实把枕头往怀里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宓晓笑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也把自己的枕头抢了回来,抱在怀里,重新躺回床上。
“幼稚。”她说。
“你先动手的。”
“你先骗我的。”
两人都抱着枕头,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瞪着天花板。
沉默了几秒。
宓晓笑先笑了。宓子实也跟着笑了。
“行了,真的睡了。”宓晓笑把枕头垫回脑袋底下,拉好被子,“明天早上别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七点二十。餐厅七点半开早餐。”
“……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吃回本。”
“闭嘴。”
安静下来了。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宓晓笑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宓子实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宓晓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隔壁床上,宓子实的被子已经叠好了,人不在房间。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
几分钟后,宓子实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一眼宓晓笑,走过去敲了敲她的床沿。
“姐。七点二十五了。”
宓晓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早餐。”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几点了?”
“七点二十五。”
“等我十分钟。”
她掀开被子冲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