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并出。
九只金乌跟在金乌太子身后,排成一列,从东边飞出来。太阳真火从他们的翅膀上洒落,像金色的雨。雨落在地上,草木成灰,江河干涸。
大羿站在山脊上,远远看见了自己的村子。不,不是村子——是一堆还在冒烟的黑灰。
他跑下去。越跑越近,味道先涌过来。不是他熟悉的炊烟味,是焦糊味,是皮肉烧焦的恶臭,是河水蒸干后河床翻起的土腥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灌进他的鼻子,呛得他想吐。
村子到了。
木头房子烧成了炭架,风一吹就塌。石墙被烤得发白,用手一碰,碎成粉末。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烧成焦炭,缩成小小一团,像婴儿。有的还在冒烟,油脂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滋滋响。
他认出了他们。隔壁的老伯,半张脸烧没了,剩下那只眼睛睁着,望着天。教他射箭的叔父,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弓,弓臂被烧弯了,弓弦化成了灰。一起长大的兄弟,趴在水缸边上,水缸干了,他大概是最后渴死的。
大羿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支箭。叔父削的,箭头是石头磨的,箭杆被烧得只剩一截,他捡起来,碳灰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一个孩子趴在地上,手伸向前方,像在爬。他的脸烧没了。
大羿跪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皮肤,那皮肤像炭灰一样,一碰就碎,簌簌往下掉。他的手在抖。他把孩子轻轻放回地上,怕用力了,孩子会碎成粉末。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
天上,金乌太子站在云端,看着下面的大火。他的嘴角勾着。其他九只金乌在他身后,嘻嘻哈哈,比谁烧得多。
“我烧了三个村子。”
“我烧了五个。”
“我烧了一个巫族长老,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金乌太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嘴角慢慢勾起来。
大羿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天上。
他认出了其中一只——那个在城外羞辱恒娥的金乌太子。他的姐姐的儿子。他的侄子。
他拿起丹霄弓。
第一箭。弓弦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一只金乌还在笑,箭从它的胸口穿过去。笑声戛然而止。它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没有挣扎,掉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第二箭。又一只。金乌们终于反应过来,不笑了。
“他射了!他射了!”
“散开!散开!”
剩下的七只金乌四散飞逃。但它们快不过大羿的箭。大羿的眼睛变了——暗金色的巫祖瞳孔,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黑白,只有金乌是红色的,像七个燃烧的靶心。
第三箭。一只金乌往东边飞,箭追上去,从背后射入,穿透胸膛。它惨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人掐断了。
第四箭。一只金乌往西边飞,边飞边回头,眼睛瞪得滚圆。箭射穿它的脖子,它的头歪向一边,身体还在往前飞,飞了十几丈才掉下来。
第五箭。一只金乌转过身,张开嘴,喷出一团太阳真火。火球朝大羿砸过来。大羿没有躲,火球砸在他面前三尺,炸开,热浪扑面,他的头发烧焦了,皮肤干裂,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干了。他感觉不到疼。他拉开弓,第五箭射出去,穿过火墙,射进那只金乌的嘴里。
第六箭。剩下的金乌不敢回头了,拼了命往高处飞。大羿的箭追上去,箭矢划过天空,撕开云层,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像伤口。那只金乌被射中翅膀,打着旋往下掉,掉到一半,第二支箭又到了,补在胸口。
第七箭。第八箭。一箭一只。八只金乌坠落。天上只剩金乌太子。
金乌太子站在云端,低头看着大羿。他的翅膀被烧焦了,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地上那八具尸体。他的弟弟们。刚才还在嘻嘻哈哈,说烧了几个村子,比谁烧得多。现在全死了,躺在地上,金色的羽毛沾满灰尘,像八只被烤焦的鸡。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这场火是他放的,这把刀是他递出去的。母亲说“活着才有好戏看”,他以为自己是在看戏,原来自己才是戏里的人。
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
大羿的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他的胸口。
金乌太子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像认命,又像解脱。
“大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你射的是你姐姐的儿子。”
大羿的手在抖。弓弦在抖。箭尖在抖。
“你以为射下我们,恒娥就能回来吗?”金乌太子歪着头,嘴角挂着笑,“她早就是废人了。你找到她又怎样?她还能跟你过吗?她身上流着天帝的血,你手上沾着我们金乌的血。你们在一起,不觉得脏吗?”
大羿的呼吸重了。
金乌太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在笑,又像在哭:“你以为母后不知道你是谁?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恒娥是谁的女儿,知道你是谁的儿子,知道你早晚会拉开这把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做。”
大羿的眼睛红了。
“她选了我们,没选你。”
他想起了羲和姐姐。想起她出嫁那天回头摸他的头。想起她说“等你长大了,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想起她抱着小金乌的样子——那时候金乌太子还小,缩在姐姐怀里,像一团金色的绒毛。姐姐笑着,摸着他的头,说“叫舅舅”。
他没叫。他一直没叫。
金乌太子站在天上,没有动。他在等。
大羿闭上眼睛。又睁开。
箭出去了。
第九箭,射穿金乌太子的胸膛。
金乌太子没有惨叫。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嘴角勾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舅舅。”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舅舅。也是最后一次。
他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和那八只金乌一起。
大羿跪在地上。丹霄弓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弓弦还在嗡嗡响,像在哭。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他想喊,嗓子哑了。他趴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胃在翻,喉咙在烧,他干呕了好几下,呕出一些酸水,混着嘴里的血腥味。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不是冷,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刚才做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金乌的血是金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琥珀,嵌进他的掌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又在地上蹭了蹭,还是擦不掉。血已经干了,嵌进掌纹里,像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被烧成灰的村子,望着天上剩下的那个太阳——盘古左眼所化的太阳本源。世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金乌的叫声,没有人的哭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杀了姐姐的儿子。也杀死了那个曾经被姐姐摸头的自己。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远处,山脊上。
恒娥站在那里。猰貐没有把她交给金乌太子。他把她藏在深山里,交给了女娲。她趁女娲不注意,逃了出来,循着火光跑了三天三夜,跑到脚底全是血泡。
她来晚了。她只看见第九只金乌从天上掉下来。
她望着被烧焦的大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大羿,望着天上孤零零的太阳。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和风里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她很快也要离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