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岭大捷的喜悦，在凉州城的节度使府只停留了短短三天。
第四日清晨，一骑快马自东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满街薄冰，直抵帅府门前。马背上驿卒滚鞍落地，手捧朱漆木匣，匣上兵部火漆印鲜红刺目。
“长安加急公文——！”
声音嘶哑，在清冷的晨风中传出很远。府门卫兵验过凭证，不敢怠慢，立刻引驿卒入内。
帅府书房内，炭火正旺。冷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仍是那幅牛皮舆图，但朱笔圈画之处已从白狐岭移到了凉州以东——那是通往长安的官道方向。
诸葛文坐在下首，正低声说着什么。杨镇山、王敢、赵冲、孙烈等将领分坐两侧。苏清雪依旧站在角落阴影里，抱剑而立，白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过房中众人。
驿卒被引入书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木匣：“将军，长安急递！”
冷锋接过木匣，验了火漆完好，用匕首撬开锁扣。匣内是两份文书，一份是兵部正式公文，一份是朱红封皮的密奏抄本。他先展开公文，目光快速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冷锋放下公文，将那份密奏抄本递给诸葛文。诸葛文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沉默片刻，将文书传给下首的杨镇山。
文书在诸将手中传阅一圈，最后回到冷锋案上。每个人看完，脸色都很难看。
因为公文内容是：朝廷已派钦差监军、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永前来凉州，督促西凉军务。
而核心内容只有一个：裁军。
“都看完了？”冷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诸葛文低声道：“将军，来者不善。刘永此来，必是奉了宰相魏甫林之命，要来夺权，掣肘，要……找麻烦。”
冷锋手指轻叩桌面，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示之以威，待之以礼，防之以备。”诸葛文缓缓道，“他是钦差，代表朝廷，表面功夫要做足，不能授人以柄。但也不能让他真插手军务，尤其是兵权、财权，绝不可让。此外……”
他顿了顿，又道：“要防他安插眼线，收买人心，暗中搜集将军‘不法’的证据。魏甫林既要动西凉，必不会只派一个监军。朝中定有后手，边关恐有内应，将军需早作准备。”
冷锋道：“先生认为刘永此来，会怎么做？”
诸葛文缓缓道：“刘永此来，就是带着“贼眼”来挑刺的。若将军‘出些意外’，或‘犯些大错’，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换将。而刘永是监军，就近接掌兵权，顺理成章。刘永是魏甫林的人，届时西凉大权，就落入姓魏的手中了。”
冷锋冷冷一笑，道：“所以这一局，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而是朝堂上的暗箭难防。”
“正是。”诸葛文点头，“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躲得开。朝堂上的刀子，却不知从何处来，何时来。将军，这才是真正的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毒的是，这道文书如果传入军中，将士们听说要裁撤，必生惶恐，军心必乱。届时刘永再稍加挑拨、收买，西凉军……恐有分崩离析之危。这公文内容必须严守不得泄密。”
书房内一时寂静。炭火在盆中炸开一个火星，溅到青砖地上，瞬间暗灭。
冷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沫在风中打着旋，如万千飞蛾扑向烛火。
冷锋道：“刘永大概何时可到？”
诸葛文道：“朝廷的文书虽然是现在才收到，但据长安我们的人前几日传来的消息，其实在老帅遇害之时，刘永就已经离京，只是不知来此何为。显然长安早就计划好了。如今已有十天时间，最多再过五六天，刘永就可掋达凉州了。”
“五六天……”冷锋轻声道，转身看向诸将，“那就按先生说的办。杨叔，大阅之事由你操持。王敢，铁衣营抽调三百精锐，充作帅府护卫，日夜轮值。赵冲，朔风营加强四门警戒，凡有可疑者，一律扣押审问。孙烈，黑甲营进驻瓮城，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末将领命！”四将肃然起身。
冷锋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兵部文书上。朱红的印，工整的字，冠冕堂皇的词句，每一个字都透着长安朝堂特有的、精致而冰冷的算计。
他冷笑一声。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他淡淡道，声音平静，却透着祁连山冰雪般的寒意，“西凉的风雪，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刘永要监军，就让他监。但要夺西凉的兵权，要动西凉的根基——”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如刀锋出鞘：
“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