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边上，金乌太子站在崖顶，低头看着下面的封印。
封印裂开一道缝，怨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岩浆。猰貐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上来，沙哑，像生锈的铁：“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金乌太子蹲下来，“重要的是，你想出来吗？”
他没有等猰貐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先说常羲——“月母现在过得很好。她女儿也长大了。”再说恒娥——“嫁了个凡人，半人半巫的杂种。”最后说羲和——“你当年支持常羲为天后，反对我母亲入主中宫。结果呢？你被镇压在这里，我母亲坐上了后位。”
深渊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封印剧烈震动，怨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猰貐在冲撞封印。
金乌太子嘴角勾起来。他抬起手，太阳真火从掌心喷出，灼烧封印的裂缝。封印彻底崩溃，怨气冲霄，天都暗了。
猰貐从深渊里冲出来。浑身是伤，怨气缠身，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盯着金乌太子，眼睛里是恨，是怨，是杀意。
金乌太子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金色的火，火焰里有一道咒文，像蛇一样扭动。
“金乌咒。比镇压更凶。不听话，你的元神会被烧穿，魂飞魄散。”
猰貐的眼睛缩了一下。他不怕死。他被镇压了无尽岁月，死是解脱。但魂飞魄散——连恨都留不下。
“你要什么？”
“恒娥。把她带到我面前。”
金乌太子带猰貐去其他五害的封印之地。猰貐亲手松动封印，五害一个接一个破封而出。它们看见猰貐，以为是猰貐救了它们，纷纷低头：“猰貐大人。”
猰貐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金乌太子。金乌太子点了点头。
“跟我走。”猰貐说。
五害跟在他身后。六害齐出，天地变色。
恒娥在城外采药。她蹲在溪边，把草药放进筐里。
远处传来一阵腥风，她抬起头，天边涌来一团黑雾。她心里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站起来，往城里跑。
没跑几步，黑雾里伸出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那只手冰冷，像死人的手，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
她挣扎，想喊大羿的名字。喊不出来。喉咙被掐住了，只有气音，像风吹过破布。
药筐掉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金乌玉镯从手腕上滑落，掉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燧明城的方向。
然后黑雾卷着她，消失了。
大羿在城里，听见城外传来尖叫声。那声音很短，像被人掐断了一样。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去。
城外的溪边，只有散落的药筐和地上的金乌玉镯。草药踩烂了，混在泥里。玉镯躺在草丛边，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捡起玉镯，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没有说话。背上丹霄弓，追上去。
他追上了。
六害之首猰貐站在山巅，身后是五道狰狞的黑影。恒娥不在。
大羿拉开丹霄弓。
猰貐一掌把他打翻在地。他爬起来，又被踢飞。丹霄弓脱手，落在地上，滚进碎石里。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撑着胳膊想站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下去。
天边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道极速掠过的影子。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反应，那影子便已悬停在战场之上。
六足四翼，赤如丹火，面目混沌，周身环绕着扭曲的混沌气流。
帝江，十二祖巫之首。
他低头看着地上如死狗般趴着的大羿，那双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透出一丝疑惑。他感应到了——这个凡人体内，流淌着最纯正的盘古精血。
“巫族的种，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他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周身混沌气流一卷。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撞向六害，猰貐惨叫一声，带着其余五害狼狈退散。
帝江弯腰，像提小鸡一样提起大羿，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天地尽头。
北俱芦洲，巫族祭坛。
帝江带大羿回来，巫族长老围过来，感应到他体内的巫祖精血。“他是盘古后裔。我们等了他很久。”
仪式开始。帝江亲自护法，巫祖之力灌入大羿体内。大羿昏迷中看见了恒娥——她蹲在溪边采药，回头冲他笑。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但他在昏迷中死死抓住了它。
丹霄弓放在他身边，一起接受洗礼。弓身震颤，弓弦自鸣，像远古的号角。
大羿站起来。眼睛变了。不是人的眼睛，是巫祖的眼睛。瞳孔变成了暗金色，里面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他回到南瞻部洲，找到五害。
丹霄弓拉满。
第一箭，贯穿封豨的头骨。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大地震颤。
第二箭，凿齿的惨叫声震得山壁落石。它捂着伤口踉跄后退，撞碎了身后的巨石。
第三箭，九婴的三个头同时炸开，黑色的血喷溅到天上。
第四箭，大风展开翅膀想逃，箭矢从它背后射入，穿透胸膛，把它钉在了山壁上。
第五箭，修蛇正在沼泽里游窜，箭矢入水，炸开一片泥浪，把它从淤泥里翻了出来。
五箭，五只害兽毙命。
他追上猰貐。猰貐浑身是伤，怨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浓。大羿拉弓，箭矢射穿猰貐的肩膀。猰貐惨叫，化作黑雾逃走。丹霄弓的箭杀不死他——他是上古天神，连帝俊当年都只能镇压。
大羿审问五害残余，得知恒娥不在六害手里。六害只是负责抓人。但猰貐没有把恒娥交给金乌太子。他把恒娥藏起来了。藏在哪里，五害不知道。
大羿攥紧丹霄弓，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恒娥还活着。但他找不到她。
他望着天庭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不动他。他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只有手里的弓，还是热的。
然后转身，往北俱芦洲走去。
还不够强。还要回去。
身后，天上传来一声巨响。
十个太阳，同时升起来了。
光落在他身上，他不觉得暖。他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