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在笙歌渐息的光景里,走进了尾声。
沐柳搁下茶盏,含笑望向身侧的高成器:“高大人,今日诗文琳琅,墨香盈袖,可谓尽兴。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过,容本相多问一句,诸位才俊的佳作,可已着人整理编次了?”
“回沐相,”一旁的吴敏之忙趋前半步,躬身应答,“下官已命书吏随录随收,逐一誊清校核,不敢有丝毫贻误。”
“吴长史办事,果然妥帖。”沐柳微微颔首,目光转回高成器,笑意温煦,“那么高大人,诗会之后的义卖事宜,又是如何筹划的?”
高成器拱手,言辞恳切:“回沐相,今日与会的江南名流、城中富户,已有不少在席间流连品鉴,流露出纳藏之意。余下的珍品,下官打算另择佳期,专设一场品鉴售卖之会,广邀四方藏家,必当尽心竭力,务求不负这些墨宝,亦不负沐相为国募捐的拳拳之心。”
“嗯……”沐柳唇畔笑意未减,眉宇间却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色,“高大人的安排,周详在理。只是……能否再快些?”
“再快些?”高成器一怔,旋即解释道,“沐相明鉴,非是下官等不尽心。这书画售卖,讲究缘分与时机,买家需从容品评、慎重决断,更少不了从钱庄调度银钱,方能交割。此外,筹备专场、邀约买主,桩桩件件皆需时日周转,实在……急不得。”
“高大人的难处,本相明白。”沐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揉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可本相的难处,也请高大人体谅一二。就在这两日,京中又有旨意催问募捐成效,想来陛下心系北伐,盼银甚切。若再迁延,本相回京之后,实在无颜面对陛下垂询。”
“可是沐相,”高成器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更低,满是谨慎,“这些流程章程,确非人力可强行缩减。下官等纵然焚膏继晷,也……实在力有未逮,还望沐相体恤。”
“我明白,我都明白。”沐柳抬手,指尖抚过温热的盏壁,忽而抬眼,眸中漾开一片清亮澄澈的笑意,仿佛拨云见日,“故而,本相倒有个两全之想,或许可解此急。”
“沐相请赐教。”高成器精神一振,连忙拱手。
“或许,不必强求买主即刻兑付现银。”沐柳语气轻松,“只需劳烦高刺史出面,制备一份‘募捐义卖认签单’。凡有心的义士,只需在单上认签个数目,留个凭证即可。有高大人坐镇江南,本相信得过,诸位认捐的义士亦必是重诺守信之人,断不会食言。况且,为国出力,本是一片丹心,又岂在早几日、晚几日付现?”
高成器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压不住的喜意险些冲上眉梢,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面上反倒堆起更深的愧色与迟疑:“这……只留签单,不缴现银,下官……实在愧对沐相信任,亦愧对朝廷啊。”
“诶,高刺史,事有轻重缓急。”沐柳摆手,言辞恳切,不容推拒,“有了这份签单,本相回京便有了交代,陛下面前,这江南募捐一桩,便算圆满。此乃成人之美,更是解我燃眉之急。高大人,万望施以援手。”
高成器与身侧的吴敏之极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隐隐的得意。
“沐相如此信任,下官……敢不从命!”高成器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慨然,“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定让这份认签单,尽快呈于沐相案前!”
西郊,那几座寂静院落前,烟尘微起。
吴灿一马当先,率着那队“追贼”的骑兵与数名垂头丧气的本地守卫折返。人人脸上俱是尘土与疲惫,马匹也喷着粗重的鼻息。
“晦气!”吴灿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上怒意勃发,更带着几分惶急,“将这西郊翻了个底朝天!山坳、废窑、林窟,一处没落!竟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这群杀才,莫非插翅飞了不成?”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终究是那领头的小校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劝道:“将军息怒……这一路搜寻,将军的辛劳与急切,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实在是贼人狡诈,或许早已远遁……”
“辛劳顶个屁用!”吴灿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我要的是贼!是沐相行辕失窃的官银!如今贼踪全无,银两下落不明,我身为护驾领队,先是失职让人摸进了行辕库房,如今又追丢了人!回去之后,沐相岂能轻饶?我这前程……怕是要尽毁于此!”
他越说越躁,竟在原地来回疾走。
守卫小校被他这模样骇住,咽了口唾沫,勉强宽慰:“将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许……或许转机就在左近。”
“转机?”吴灿脚步戛然而止,猛地扭头,眼中骤然爆出一团亮光,“对!转机!还有转机!”
他几步跨到守卫们面前,目光灼灼:“今日之事,尔等需守口如瓶,对任何人不得提及半分!记住,是任何人!”
守卫们愣住了,那小校茫然道:“将、将军,这是为何?”
“蠢材!”吴灿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急,“回去之后,我便禀报沐相,贼人必是熟知本地地形的积年老贼,京营人马不熟地理,故而无功。接下来,需得借助本地府兵之力,详加搜捕!如此,方能再争取些时日,细细盘查!”
“可今日……”小校瞠目,下意识想指自己这伙人。
“今日如何?”吴灿厉声截断,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今日你们只是在此值守,从未离开,更未随我追过什么贼人!明白么?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再调府兵,再拖上几天!这几天,便是本将最后的机会!”
守卫们这才恍然。想到自己今日擅自离岗,若被上峰知晓也是大过,而吴灿的计划看似能遮掩过去,更能让其继续“办案”……
那小校只犹豫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将军放心!今日……卑职等一直在此严加看守,并未见任何异常,更未随将军出行!”
“很好!”吴灿脸上怒色稍霁,拍了拍小校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你们的话。此事若漏出半点风声,误了本将大事……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厉喝:“上马!回行辕!”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着尘土远去,将那几座沉默的院落重新抛在身后。无人看见,马背上的吴灿,在转身的刹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意快如刀光,一闪即逝。
行辕书房,灯烛已燃。
沐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完了沐盛与吴灿的前后禀报。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垂的眼睫,令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好一个江南道。”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官、商、钱庄,乃至……被逼到绝处的百姓,环环相扣,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怪不得历任钦差束手无策,原来症结在此——非是查不出,而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皆已深陷其中,不得不共演这场欺瞒朝廷的大戏。真正是……上下一心,铁板一块。”
她“大人说的是……”沐盛侍立一旁,眉宇间锁着沉重的阴翳,“在这江南,清白农户需靠瞒田匿产才能换得活命的盐布;规矩行商须付数倍价钱方能进货开门;王法纲纪,竟比不过钱庄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实惠’。人人都道江南繁华,人杰地灵,可依小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间百姓挣扎之苦,与那东竭道矿税激起民变前的惨烈景象,何其相似!”
“岂止相似!”吴灿按捺不住,浓眉倒竖,“简直是一群该杀的蛀虫!喝血的混账!”
“谁说不是呢。”沐柳终于抬起眼,眸中平静无波,“更令人惊叹的是,二皇子殿下坐镇江南,不过两年有余,竟能将此地经营得如此……密不透风。呵,这份心机手腕,这份‘治世之才’,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那么大人,”沐盛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真相既已在手,是否……”
“如何行事?”沐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决断,“自然是债主登门,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踱至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江南舆图,停在那标注繁密的赋税区域。
“江南此地,历来致仕回乡的朝中老臣不绝。他们蒙受天恩,享有免税田亩。本相已粗略令人查过,这般享有‘恩免’的田产,拢在一起,不下二十万亩。而如今真正在那些农户名下耕作,甚至早已被钱庄以各种方式握在手里的‘民田’,其中多少实质已是这些免税田的延伸与变种?这里头的糊涂账,该清一清了。”
沐盛眼中精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要动那些钱庄了?从这田亩虚实入手?”
“症结所在,不动如何能愈?”沐柳颔首,目光如冷电,“江南几大钱庄,尤其是这‘造秀’,与高成器乃至其背后之人勾连之深,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不动它,如何撕开这张网?”
吴灿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蹙眉:“沐相,查处钱庄,非同小可,需有十足由头,更要防其狗急跳墙。我们总不能……硬闯吧?”
“由头?”沐柳转身,窗外夜色已浓,灯火映在她清致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唇角的弧度显得愈发意味深长。
“由头,自然是现成的。”
她缓步走回榻边,重新执起那盏已温凉的茶。
“现在,我们只需静心等待。”
“等?”沐盛与吴灿异口同声,目露疑惑。
“嗯。”沐柳颔首,就着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氤氲的水汽后,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等到高成器,亲自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募捐签单——”
“交到我手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