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但这一次，坠落的尽头，没有撞击，没有破碎，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寂静。
陈志明感到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厚的、粘稠的、由无数微小晶体构成的“水膜”。身体每一寸皮肤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亿万根冰针在同时扎入。意识在这瞬间的穿透中，被撕扯、拉伸、扭曲，几乎要脱离躯壳。
然后，他“掉”了出来。
或者说，是被“吐”了出来。
“噗通。”
他摔在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弹性的“地面”上。紧随其后，是李浩沉重的落地声，以及刘洋带着昏迷张明远砸下的闷响。
疼痛让陈志明瞬间清醒。他挣扎着撑起身体，银白的眼眸迅速扫视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景象。
没有天空。或者说，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深不见底、缓慢旋转的暗紫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幽蓝和暗金色光芒的“星辰”，但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非欧几里得的轨迹缓缓移动、重组、湮灭、再生。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均匀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漩涡本身的暗紫色微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大地，或者说他们所在的“平面”，是一种深灰色的、仿佛某种凝固金属或古老岩石的物质。表面异常光滑，几乎能倒映出头顶的漩涡，却又遍布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银色裂痕，裂痕深处有微弱的蓝色光点在缓缓流淌。
而四周……
是废墟。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噩梦深处的废墟。
陈志明看到，远处矗立着无数扭曲到匪夷所思的、由暗灰色物质构成的“建筑”。它们有的像被无形巨手拧成麻花的摩天楼，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折叠、回环，首尾相连；有的像被砸碎的几何体胡乱拼接，棱角刺向各个方向，违反重力地悬浮着；还有的，则完全失去了“建筑”的概念，更像是一团团凝固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由金属、晶体和某种半透明胶质混合而成的、不断脉动的“有机聚合体”。
这些“建筑”的表面，同样布满银色裂痕和流淌的蓝光。有些裂痕密集处，甚至偶尔会迸发出短暂的、刺眼的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随即又恢复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混合了臭氧、金属锈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信息”本身散发出的、冰冷而空洞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吸入了一团冰冷、沉重、带着微量静电的雾气。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李浩挣扎着坐起，用仅剩的左手按住剧痛的断臂，脸色因失血和眼前的景象而惨白如纸。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微弱。
刘洋小心地将背上的张明远放下，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张明远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他小腿的银蓝色几何化纹路，在进入这片空间后，似乎停止了蔓延，甚至……颜色变得略微暗淡了一些？纹路边缘，隐隐浮现出一丝与周围环境相似的、极淡的暗紫色。
“队长，明远他……”刘洋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陈志明凑近查看，眉头紧锁。他也注意到了张明远腿部纹路的变化。难道这片空间的“异化”能量，与“墟镜”的能量并非完全同源，甚至可能……存在某种“拮抗”？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张明远，眼皮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明远？明远！”刘洋急忙低声呼唤。
张明远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
“……频……频率……不对……不是……墟镜……是……是更古老的……‘噪音’……好多……好多‘错误’的‘线’……在……在‘吃’……”
“他在说什么？”李浩紧张地问。
陈志明心中一动。张明远的能力是对能量和数据敏感，莫非在昏迷中，他依然能被动感知到周围环境的能量特性？他说的“频率不对”、“更古老的噪音”、“错误的线”、“在吃”……难道是在描述这片空间的本质？
“先别动他。”陈志明按住想要唤醒张明远的刘洋，“他的状态有点奇怪。这里的能量环境可能……在和他体内的‘墟镜污染’相互作用。观察一下。”
他抬起头，再次仔细感知周围。眉心那冰蓝裂痕，在此地的反应也变得古怪。没有之前对“墟镜”那种清晰的、冰冷的“共鸣”和“牵引”，反而是一种混乱的、充满杂音的、仿佛同时接收到无数个微弱且矛盾信号的“干扰感”。就像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充满宇宙背景噪音的频段，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却完全无法理解含义。
“这里……就是‘墙’后？”李浩环顾四周，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茫然，“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会是……更……更‘可怕’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只是……死了很久？”
“不是‘死’了。”陈志明缓缓站起，忍着全身的剧痛，走到最近一处较小的、扭曲的金属结构旁。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表面。
触感很怪。不是单纯的金属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热量和“活性”的、深沉的“惰性”。而且，就在他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般的酥麻感，同时，他脑海中“听”到了一声极其短暂、尖锐、充满痛苦和混乱的“嘶鸣”！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变。
“队长？”李浩察觉不对。
“这些‘东西’……”陈志明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周围无尽的废墟，“不是‘死物’。或者说，它们‘死’的方式不对。它们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扭曲的、痛苦的……‘意识回响’或者‘信息残渣’。”
他想起了父亲陈默虚影的话——这里是“被‘异化’的上古文明残骸”。
“异化”……不是毁灭，是“转化”，是“扭曲”，是将原本的存在形态，强行“改写”成另一种无法理解、充满痛苦的状态。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声响，从废墟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三人瞬间绷紧身体，陈志明握紧了手中光芒黯淡的“不屈之锋”，李浩抓起了地上半块锋利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碎片，刘洋也挡在了张明远身前。
声音在移动。很慢，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左侧的废墟阴影中，右侧一处扭曲金属结构的缝隙后，甚至……他们头顶上方，一片悬浮的、倒置的建筑残骸下方，都传来了类似的“沙沙”声。
“什么东西？”李浩压低声音，独眼中充满了警惕。
陈志明将意识凝聚，试图“感知”声音的来源。但周围的能量环境太混乱，他的感知如同投入浑浊水中的石子，只能激起一片模糊的涟漪。不过，他隐约“感觉”到，那些靠近的东西，体积不大，生命能量反应极其微弱，甚至……不太像“生命”，更像是一种“自动运行的、低级的法则造物”或者“信息聚合物”。
终于，第一个“东西”，从左侧的阴影中，“流”了出来。
没错，是“流”。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暗银和深灰色泽的、半液态半固态的“聚合体”。它在地面上“流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体表面不断有细小的、银色的“触须”伸出、缩回，像是在探测周围环境。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但在身体前部，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区域，内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仿佛某种原始的“感应器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更多同样的“聚合体”，从各个方向的阴影中“流”了出来，缓缓地将四人包围在中间。数量不多，大概十几个，但它们的出现方式诡异，行动悄无声息，给人一种极其不祥的压迫感。
“这……这是什么怪物？”刘洋声音发紧。
陈志明死死盯着最近的一个“聚合体”。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且混乱，与“墟镜”的冰冷秩序不同，更像是一种……原始的、贪婪的、对“有序信息”或“活性能量”的本能渴求。
他想起了张明远的梦呓——“在吃”。
难道这些“东西”，是以“信息”或“能量”为食的“清道夫”？专门清理这片“异化废墟”中残留的、有价值的“信息残渣”或“活性碎片”？
“别动。”陈志明低声警告，“它们可能靠运动或能量反应锁定目标。”
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些“聚合体”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外停下，不再靠近。它们身体前部的蓝色光点微微闪烁，像是在“扫描”和“评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寂中只有“沙沙”的轻微移动声。
就在陈志明以为这些“东西”会因为没有检测到“食物”而离开时——
“呃……”昏迷中的张明远，突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他小腿上那变得暗淡的银蓝色几何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亮了一下！虽然光芒微弱，但在这片暗紫色的环境中，依旧显眼！
瞬间！
所有“聚合体”前部的蓝色光点，同时剧烈闪烁！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沙沙沙沙——！！”
原本缓慢移动的“聚合体”，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闻到腐肉气味的蛆虫，疯狂地朝着张明远的方向“涌”来！它们在地面上拖出粘稠的痕迹，身体表面伸出更多、更长的银色“触须”，直扑张明远腿上发光的纹路！
“不好！”陈志明瞳孔骤缩！这些“东西”的目标，是张明远体内残存的、“墟镜”污染的“有序能量”！它们把它当成了“食物”！
“滚开！”李浩怒吼，不顾断臂剧痛，挥动手中的金属碎片，狠狠砸向最先扑到近前的一个“聚合体”！
“砰！”
碎片砸在“聚合体”表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竟然只砸出了一个浅坑！那“聚合体”身体只是晃了晃，被砸中的部位迅速“流动”填补，恢复原状，同时分出数条银色触须，如同毒蛇般缠向李浩的手臂！
“小心！”陈志明挥剑斩去！黯淡的“不屈之锋”斩在触须上，发出“滋啦”一声怪响！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少量暗银色的、如同水银般的粘稠液体，落在地上，迅速被地面吸收。而那“聚合体”则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嘶鸣，急速后退，但蓝色光点闪烁得更急了，显然被激怒了。
更多的“聚合体”涌了上来！它们似乎意识到陈志明手中的剑是威胁，大部分避开他，重点扑向李浩、刘洋，以及地上的张明远！
“保护明远！”刘洋用身体挡在张明远身前，拼命踢踹靠近的“聚合体”，但效果甚微。这些“东西”身体韧性极强，普通打击几乎无效，反而容易被它们的触须缠上。
李浩独臂挥舞碎片，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被几条触须缠住了脚踝，触须上传来的冰冷粘滑触感和强大的拉扯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陈志明心中焦急。他伤势太重，“不屈之锋”能量濒临耗尽，每一次挥剑都牵动内伤。而这些“聚合体”数量不少，又皮糙肉厚，难以快速击杀。一旦被它们彻底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想办法！这些“东西”怕什么？父亲说过，这里的“异化”能量与“墟镜”能量不同……
墟镜……秩序……异化……混乱……信息掠食者……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陈志明脑海。
他想起“镜像陈志明”说过，他的剑蕴含的“混沌”与“错误”，能干扰“秩序”。
而这些“聚合体”，看起来是以“有序信息”为食的“清道夫”。那么，如果给它们喂点“错误”的、“混乱”的东西呢？
“李浩！刘洋！把你们最乱的想法！最‘不对’的念头！用力‘想’出来！对着这些‘东西’想！”陈志明嘶声大吼，同时，他强提最后的精神，不再试图用剑去斩，而是将剑尖指向最近的一个“聚合体”，然后，拼命回想那些最混乱、最矛盾、最“错误”的记忆片段——被删除记忆的痛苦、对“镜子”的愤怒、对自身存在的困惑、对前路的茫然、以及所有乱七八糟的、属于“人”的、不合逻辑的情感杂音！
他将这些混乱的意念，顺着与“不屈之锋”的连接，强行“灌”入剑身！
“嗡……”
“不屈之锋”剑身微震，黯淡的光带中，那些杂色的光点仿佛被引动，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跳动。一股微弱但极其“混乱”和“矛盾”的意念波动，顺着剑尖，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笼罩向最近的几个“聚合体”！
奇迹发生了。
那几个被混乱意念波动笼罩的“聚合体”，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前部的蓝色光点疯狂闪烁、紊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熄灭”！它们伸出触须的动作变得僵硬、不协调，仿佛接收到了无法处理的、矛盾的指令。其中一个甚至像是“晕头转向”，开始原地打转。
有效！这些“信息掠食者”的“处理器”，处理不了太“混乱”和“矛盾”的“噪声”信息！
“有用！继续！”陈志明精神一振，不顾大脑因强行催动意念而传来的阵阵刺痛，继续“输出”混乱思绪。
李浩和刘洋虽然不明白原理，但见陈志明的方法有效，也立刻照做。李浩拼命去想断臂的剧痛、对牺牲战友的不甘、对未来的绝望等负面情绪；刘洋则去想对父亲的愧疚、对自己的无力、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童年糗事和恐惧回忆。
三股微弱但充满“人性噪声”的意念场叠加，虽然不强，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了几颗形状怪异的石子，激起了不和谐的涟漪。
靠近他们的“聚合体”们，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混乱。有些开始相互“碰撞”，有些触须胡乱挥舞，有些甚至像是“死机”般，停在原地，蓝色光点明灭不定。
“趁现在！走！”陈志明低喝，挥剑逼退两个还在挣扎靠近的“聚合体”，示意刘洋背上张明远，李浩跟上。
三人互相掩护，踉跄着冲出“聚合体”的包围圈，向着废墟深处，一处看起来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扭曲金属板搭成的夹角缝隙跑去。
身后的“聚合体”们，在混乱意念场的干扰下，一时间未能有效追击，只是发出混乱的嘶鸣，在原地打转。
四人（包括昏迷的张明远）终于勉强钻进了金属板的缝隙深处。这里空间狭窄，但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暂时挡住了那些体型较大的“聚合体”的直接进入。
陈志明背靠冰冷的金属板，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李浩和刘洋也瘫坐下来，满脸劫后余生的惊悸。
缝隙外，还能听到“聚合体”们不甘的“沙沙”声和嘶鸣，但似乎对钻入狭窄缝隙兴趣不大，徘徊一阵后，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重归死寂。
危机暂时解除。
但陈志明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只是“墙”后世界，最边缘、最低级的“原生生物”吗？
他们伤痕累累，补给全无，对这里一无所知。
而父亲陈默本体留下的“路标”，又在何方？
前路，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诡异，更加……步步杀机。
他低头，看向手中光芒几乎彻底熄灭的“不屈之锋”，又看向缝隙外那片扭曲、死寂、充满未知恐怖的异化废墟。
银白的发丝，在暗紫色的微光中，无力地垂下。
但那双银白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火焰，依旧在冰冷的绝境中，固执地，燃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