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宫偏殿，金乌普照，万古如昼。
羲和坐在案前，翻看奏折。侍女来报：“天后娘娘，贰负天神求见。”羲和没抬眼：“让他进来。”
贰负进殿，躬身行礼，额角沁着细汗，神色慌张。“天后娘娘，臣有要事密奏。”羲和挥了挥手，侍女退下，殿门关上。“说。”
贰负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天后娘娘，那被天帝镇压无尽岁月的猰貐……封印不稳了。臣近日巡查封印，发现深渊之下怨气外泄，封印裂痕已现。”
羲和翻奏折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贰负偷眼看她，见她没有追问，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娘娘可还记得，猰貐当年是支持常羲的……反对您入主中宫的死硬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殿外的风吹走。
羲和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盏中是扶桑灵茶，带着太阳真火的余韵，入口温热。她没接话。
贰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此人一旦出世，必定煽动旧臣，动摇天后与太阳一脉的地位。臣恳请天后娘娘，立刻上奏天帝，趁封印尚未完全崩溃，彻底斩杀猰貐，以绝后患。若等他自行破封，届时怨气冲霄，旧臣呼应，只怕——”
“只怕什么？”羲和终于开口了。
贰负不敢说了。他低着头，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猰貐……哀家记得。”羲和放下茶盏，动作很轻，却像放了块石头。“当年若不是他，哀家入主天庭也不会那般费事。不过，天帝当年压而不杀，就是留着一线因果。真要斩了，反倒落人口实。”
贰负急了，抬起头：“可是娘娘——”
“你怕他回来找你报仇？”羲和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却让贰负脊背发凉。他确实怕。当年就是他进谗言，给了帝俊打压猰貐的借口。猰貐若出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羲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就让他活着。活着，才有好戏看。”
贰负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他看见羲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像深潭，像死水，像什么都算计好了。
他闭上了嘴。
“出去。”
贰负再行一礼，退了出去。殿门关上，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羲和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端起茶盏，扶桑灵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涩得很。这茶像极了她的婚姻——初尝是甜的，回味却是涩的。
她没有转头看殿外，但她知道大儿子站在那里。从贰负进殿那一刻，金乌太子的气息就在殿外徘徊。她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派人赶他走。
她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涩意从舌尖漫到心口……
殿外，金乌太子站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完。
他不是有意偷听。他来找母亲羲和，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提到“猰貐”“封印”“常羲”，便停下脚步。他的手指搭在廊柱上，指节微微泛白。
“猰貐当年是支持常羲、反对您入主中宫的死硬派。”
常羲。金乌太子眯起眼睛。月母，太阴本源之主，父亲的偏妃。他小时候见过她，那时她还抱过他，身上有月桂的冷香，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桂花枝。
但她的女儿——
那个他在城外羞辱过的女子，大羿的妻子，叫他母后为“天后娘娘”的女子——
是他姐姐。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手指从廊柱上松开，又攥紧。
他没有冲进去。没有质问，没有揭发。他站在廊柱后面，听完母亲说“就让他活着。活着，才有好戏看”，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他听懂了。
母亲不杀猰貐，不是不敢，是故意留着。留着乱局，乱了才好浑水摸鱼。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没有阻止，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暗示。
他看着母亲坐在殿内的侧脸。那张脸他很熟悉，从小看到大，永远从容，永远平静。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陌生——他看见的不是温柔的母亲，是冰冷的棋手。而他，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来。不是恐惧，是兴奋。
她选中了他。或者说，她一直在等他选这条路。
金乌太子悄悄退开，回到自己的宫殿。他坐在阴影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猰貐被镇压在深渊之下，封印已经松动。还有那五只——封豨、凿齿、九婴、大风、修蛇，都是父帝当年镇压的凶兽，散落各处，怨气同样深重。他们都是被父帝亲手镇压的，对天庭有怨。
这把刀，他要用。
他从阴影里站起来，推开殿门。站在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宫殿的方向。金乌普照，万古如昼，那里永远亮着，永远温暖。
他驾起金光，往凡间飞去。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风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的心越来越定。
他笑了，笑声被风吹散，没人听见。
羲和一个人坐在殿上。
金光破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听见了。她知道儿子走了。
她没有派人去追。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抚过盏沿。茶盏是帝俊送她的，扶桑灵茶是太阳神殿特供的。她每天喝，喝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笑了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