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神洲,云梦大泽。
合欢宗的山门总是与其他宗门不同。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也没有高不可攀的石阶。云雾缭绕间,粉色的桃花与碧绿的荷叶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骨头酥软的暖香。
在一座名为“凝脂阁”的精美水榭之中,一场别开生面的“新人教学”正在进行。
那新人少女正是当初在东北瀛洲桥上被离羲救下、意图自尽的那位工坊女工,名为千鹤。
此刻,千鹤已经脱去了那身为了赴死而租借的昂贵和服,换上了合欢宗入门弟子那套淡粉色的练功服。
她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巨大的水晶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虽不算倾国倾城、在调养后也还算清秀可人的脸,手足无措。
“别抖,把腰挺直了。”
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薛月身着一袭轻薄的流云纱衣,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玉尺,轻轻敲了敲千代的后背。
“腰是女人的第二条命,塌了就像那没人要的枯柳,难看死了。”
“是……是!薛执事!”千代连忙挺直腰杆,却因为太用力显得有些僵硬。
薛月绕着她转了一圈,手中的玉尺在她身上各处比划着,那是合欢宗特有的“相骨之术”。
“底子还可以,瀛洲那种鬼地方居然也能养出这么干净的皮肤,看来你平时没少在护肤上下功夫。”薛月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肯定,“不过,这鼻子稍微塌了点,眼角稍微垂了点,有些‘苦相’。”
听到这话,千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黯淡:“对不起……我长得……”
“谁说你丑了?”薛月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合欢宗特有的傲慢与宽容,“在合欢宗,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她伸出玉指,轻轻抬起千代的下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了,小丫头。我们合欢宗可是名门正派,虽然被那些假正经的儒生骂作不知廉耻。但在我们眼里,只有一种人是不可饶恕的。”
薛月指了指门外那个正在被几个力士拖走、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散修。
“那就是——脏。”
“不爱洗澡的、不修边幅的、把自己活得像坨烂泥一样的。这种人,哪怕他灵根再好,也别想进我们的山门。”
“至于长相……”
薛月轻笑一声,手掌一翻,掌心中浮现出一团粉色的灵光,里面包裹着各种精巧的手术刀具和符文阵盘。
“那是世界上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名为《千面图》的卷轴,开始给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上第一课。
“看清楚了。这是我宗的不传之秘——‘改颜术’。”
“这门秘术,分为‘大改’与‘小改’。”
薛月走到镜子前,指着自己的眼角。
“若是你想割个双眼皮,垫个鼻梁,或者是把你脸上那颗泪痣去了。这叫‘小改’。”
“小改不需要伤筋动骨,只需要支付相应的宗门贡献点或者元石,找内门的‘画皮师’师姐,用灵药配合微调阵法,一个时辰就能搞定。想改几次改几次,只要你有钱,哪怕你想每天换个鼻子玩都行。”
千代瞪大了眼睛:“这……这么神奇?”
“当然。”薛月耸了耸肩,“不过小改只是皮相上的修补,如果你底子太差,怎么改也就是个庸脂俗粉。这就好比在那破房子上刷漆,再怎么刷,它也变不成皇宫。”
“那……大改呢?”千代好奇地问。
薛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是庄重。
“大改,那就是推倒重建。削骨、换血、易筋、伐髓。甚至连你的声线、你的体香、你的身高都能彻底改变。那是要把整个人拆开了重新拼一次的痛苦过程。”
“而且,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此术冒充他人、招摇撞骗,乱了修真界的纲常。宗门铁律规定: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大改’的机会。”
“并且,在进行大改时,必须要在宗门的神魂玉简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本源印记’。一旦改了,这辈子就是这张脸,再也变不回来了。若是有人敢用这脸去干坏事,宗门执法堂凭着印记,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清理门户。”
说到这里,薛月看着千代,微微一笑,收起了那副严肃的面孔。
“不过,我看你这丫头底子不错。那种极端的‘大改’,往往会带着一股匠气,终究比不上天生丽质的自然与灵动。你只需要做几个‘小改’,稍微提一提精气神,以后在宗门里,也能算是个小美人了。”
“自然美,才是最高级的美。那些把自己整得连亲娘都不认识的,在我们看来,那是落了下乘。”
千代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曾经为了留住“最美”的一刻而选择死亡,而现在,有人告诉她,美丽是可以被创造、被延续、甚至被管理的。
在这个充满了粉色与香气的世界里,她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名为“未来”的东西,不再是黑白的,而是彩色的。
——咻。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破空声。
合欢宗那以“迷阵”著称的护山大阵并未示警,反而主动敞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两旁的云雾恭敬地退散。
一条宽阔、笔直、足以容纳巨舰通行的通天大道,在云层中凭空显现。
一道漆黑的流光,并未携带任何花哨的遁光,仅凭肉身撕裂空气的恐怖动能,便裹挟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雷霆余威与刺鼻的工业臭氧气息,蛮横地闯入了这片温柔乡。
黑影骤停,悬停在了合欢宗主峰的“迎客台”之上。
气流激荡,吹得周围百里桃花纷飞如雨。
来人身着一袭标志性的纯黑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便微微扭曲,仿佛这方天地都无法完全承载他那过于沉重的质量。那双金色的竖瞳冷漠如电,扫视之间,透出一股俯瞰众生、却又包容万物的无上威仪。
开天龙君,顾紫辰。
“哎呀呀,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魔王来抢亲了。”
一个充满了戏谑、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只见至阳道人手摇折扇,身穿一件紫金团花道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啧啧啧。”至阳道人收起折扇,不再掩饰眼中的惊叹,“虽然早知道你会走这一步,但亲眼看到……还是让人心里发毛啊。顾道友……不,如今该称一声‘龙君’了。”
他能感觉得到,面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人”了。他是一种“现象”,一个活着的“变量”。
“虚名而已。”
顾紫辰从云头落下,脚步踏实地踩在地面上。他没有在至阳道人面前摆六境的架子,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老道士虽然还没迈出那一步,但他手里攥着的底牌和那个疯狂的计划,足以让他在某些时刻爆发出不输于六境的能量。
这天下,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至阳道人的身后并没有任何侍从,但他轻轻一挥袖,三十七名身穿灰布儒衫、神情还有些发懵的少年少女,凭空出现在了迎客台坚硬的白玉地板上。
这些学生大多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手里紧紧攥着图纸或算尺,一个个脸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只有在那黑袍身影的背心处,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这是你带的那批。”至阳道人随手一挥,空间一阵涟漪,又出现了二十余名少女。这是他当时从春帝那里买来,后来答应送给顾紫辰的,“这是之前的那批,都还是处子之身,合欢宗一个都没动过,也没给他们学我们的功法。”
顾紫辰点点头,用芥子空间将他们尽数带走。
等学生们都进入空间,顾紫辰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直视至阳道人,切入了正题。
“你的货呢?”
这趟顺路来,除了接人,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履行“帮至阳道人一把”的约定。
“跟我来。”
至阳道人收敛了笑容,转身向后山飞去。
顾紫辰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合欢宗后山的一处隐秘禁地。这里被重重叠叠的幻阵和禁制所覆盖,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
至阳道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大袖一挥。
“嗡——”
禁制散去。露出了堆积在空地上,如同小山一般壮观的……
粉色集装箱。
是的,集装箱。
而且是完全符合新乌托邦“第114号工业标准”的、带有密封锁和恒温符阵的特制集装箱。为了这批货,至阳道人显然没少花心思去研究新乌托邦的物流体系。
“一千箱。”
至阳道人淡淡说道,“顾道友,这就是我要你帮我运往九洲各地的‘货物’。清单我已经发给你的那个叫 ‘灵依’的管家了。路线涵盖了中土神洲的各大都城、东方夏洲的边缘重镇,以及你们控制的西方圣洲。”
顾紫辰走到一个集装箱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装甲板和封印符文,他依然能感受到箱子内部传来的、那种令人神魂摇曳的、极其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别打开,也别随便探查。”至阳道人警告似的说道。
“否则会出现什么意外,我们合欢宗概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