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梦雾,连陈秋怨这样的老牌六境强者都在里面困了整整一年,绝对不是顾紫辰现在能染指的东西。
已知事不可为,顾紫辰叹了口气:“那就不谈这个了。我们谈谈‘法则’吧。”
当务之急,还是增加自己的硬实力。
“法则么……”
厉春生重新坐回竹椅,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
“顾道友,你既然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应该感觉到了。六境,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神魂频率的固化。”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空中。
嗡——
空气中并没有风,但顾紫辰清晰地看到,以厉春生指尖为中心,周围的空间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翠绿色的涟漪。那是木元子的欢呼,是生机律动的具象化。
厉春生说道:“人之初,性本定。有的人烈如劫火,性情暴烈;有的人柔如长河,上善若水。这便是‘根骨’,亦是‘本性’。”
“吾等修行,便是要不断去伪存真,提纯这抹‘本性’。”
厉春生看着顾紫辰,目光深邃:
“所谓六境,便是将你这一身修得圆满的‘小我’,调整至与天地间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道’——如生机、如毁灭、如流逝——彻底合辙押韵。”
“此之谓——【共鸣】。”
“当你与木之大道共鸣,你之呼吸便是森林的起伏;当你与火之大道共鸣,你之愤怒便是燎原的天灾。这并非你在使唤天地,而是天地在借你之口,发声。”
顾紫辰默然点头。在物理学上,这就像是每个物体都有固有频率。一旦外界能量频率与固有频率一致,振幅就会趋于无穷大,神通的威力也就越大。
“然,祸兮福所倚。这‘共鸣’二字,既是登天的梯,亦是销魂的毒。”
厉春生话锋突然一转,变得异常严厉。
“毒?”顾紫辰一愣。
“道大而人微,天恒而命短。”
厉春生伸出双手,看着自己那双看似并未苍老的手掌,仿佛透过皮肤看到正在其下疯狂生长的根须。
“顾道友,你看这杯中之茶。若将这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它还是墨水吗?”
“它还是。它的化学成分没变,分子结构没变。”顾紫辰下意识地用了科学的解释。
“但在海的眼中,它已不是墨水了。它变成了海。”厉春生叹息道。
“这就是【道化】。”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它本身没有意识,只是客观存在的规矩。水在东方是润下,在西方亦是润下,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只要成分相同,它依然是水。道不依附于星辰,道是宇宙的公理。”
厉春生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那是对那个无尽虚空的敬畏。
“当你为了追求那移山填海的伟力,敞开神魂,深度链接那浩瀚无边的宇宙法则时……你个人的喜怒哀乐,你的记忆情感,相对于那永恒的‘道’来说,就像是耳边的蚊蝇之声,微不足道。”
“为了维持那份完美的、令人沉醉的共鸣,你的本能会诱导你下意识地剔除这些‘噪音’。”
“你会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冷漠,直到最后……你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法则本身。”
“火修会忘记自己曾是人子人父,只想燃烧一切;金修会忘记仁慈恻隐,只想切割万物。”
厉春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顾紫辰的躯壳,直视他那颗仍在跳动的人心。
“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 ‘溶解’在了真理之中,成了这天地大阵里,一个虽有灵性却无自我的‘阵眼’罢了。”
顾紫辰背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在物理学上,这叫“熵的同化”。当一个小系统完全向一个大系统开放接口,并不设防地进行能量与信息交换时,小系统的“有序性”(自我意识)会被大系统的“无序性”(浩瀚的天道规则)迅速稀释、淹没。
“这就是六境修行的大恐怖——我们是在与这方宇宙,争夺‘我之所以为我’的控制权。”
厉春生转过身,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你道‘冬’那家伙为何要将自己封印在‘永寂冰川’的万载玄冰里?他不是怕死,他是在对抗那种‘绝对的静止’。他怕自己如果不睡着,清醒的时候就会真的忘却冷暖,变成一道寒风飘散。”
“而我……”厉春生指了指下方的书院,那里传来的朗朗书声。
“我为何要在这书院里教书育人?为何要去管那些凡人的琐事,甚至为了几个不成器的学生而动怒?因为我要用这些充满了‘人味’的烟火气,这些所谓的‘红尘牵挂’,来时刻提醒我自己。”
老人回过头,目光如炬:
“我是厉春生,我是一个‘人’,而非那高高在上的‘春天’。”
顾紫辰沉默了。
他想起了晋升时那种万物皆波、恨不得化身为波随风而去的冲动。那是“道”的诱惑,也是死亡的陷阱。
“晚辈明白了。”顾紫辰深深一揖,“共鸣是力量的来源,但‘杂念’……是自我的锚点。”
“不仅如此。”
厉春生微微颔首,“还要懂得‘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在人与天之间,找到那个动态的平衡,方为正道。”
顾紫辰思索片刻,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这个问题更为尖锐。
“前辈,既然如您所言,法则是普适的。水在九洲是水,在天外亦是水。那是不是说,即便我们离开了悠澜星,去往那遥远的星空深处,只要物质基础相同,我等依然能呼风唤雨?”
“既然如此,为何您常说我们是‘笼中鸟’?”
如果能在其他星球上调配出成分相同的海水,以此为媒,理应也能施展水法才对。
听到这个问题,厉春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像是看透了某种无奈的真相。
“理是这个理。‘道’通用于寰宇,但……”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在普通人眼里,他什么都没抓到。但顾紫辰能看到,厉春生手里拘了一团元气。
“……但‘薪柴’不是。”
“我们在悠澜星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是因为这里……天地有‘灵’。”
“这种特殊的元气,是驱动法则的介质,是撬动现实的杠杆。它就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因缘际会,才如此浓郁。”
厉春生抬头望向苍穹,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而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中……是‘空’的。”
“那里或许有水,有石头,有火。但那里是一片死寂的荒漠,没有这股活性的‘元气’。你哪怕道法通天,你在那里大喊一声,也没有足够的东西来替你传导力量。”
“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虽然它还是鱼,虽然它依然懂得怎么游泳,但它在干岸上,游不动。”
“这才是真正的——‘绝灵之地’。”
顾紫辰恍然大悟。
——基础环境差异!
修士的“超凡”,是建立在一个高元气的环境基础上的。就像内燃机需要氧气才能燃烧一样。离开悠澜星,进入真空或者没有元气的星球,修士就成了没油的法拉利,还不如一辆烧煤的破火车。
“所以……”顾紫辰握紧了拳头,语气凝重,“传统的修仙,走不出去。”
“除非达到那传说中的更高境界,能够‘自生元气’,演化洞天,否则……”厉春生长叹一声,“离了这方水土,便是死路一条。”
顾紫辰深受震撼。
他本以为这些古修士只是一群守旧的土著,没想到在“道”的理解上,厉春生竟然已经触碰到了“大一统理论”的边缘。
只是他们缺乏观测手段(科学仪器),缺乏数学工具(高等数学),只能靠着绝世的悟性去“猜”、去“感悟”。
“晚辈受教了。”顾紫辰深深一揖,“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一是要防止被‘本地法则’同化,二是要想办法制造元气。”
“正是此理。”
厉春生微笑着点头。
“我看你的那条‘科学’之道,似乎正是以此为目标。用一种冰冷的、客观的工具去描述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防同化’手段。”
“因为机器……是不会‘悟道’而飞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