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联邦,第一生活区。
曾经的慎独钱庄总部,那座黑色堡垒如今已被彻底改造。奢华的装饰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高效的银灰色金属柜台。巨大的招牌被摘下,换上了齿轮麦穗徽章,更名为——“联邦中央银行”。
银行的最深处,原本属于行长的豪华办公室,现在变成了一间特殊的牢房。
四周的墙壁被加装了最高等级的物理合金板,面向交易大厅的一侧是一面巨大的单向落地窗。
宋慎一——或者现在该叫他宋辞,正坐在这间“牢房”里。
他没有穿那身带有编号的灰色囚服,而是依然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袍。即便已经失去了自由,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盟巨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整洁与体面。
透过落地窗的反光,可以看到他的面容——那是一张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的面孔。皮肤紧致,眼神清明,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如果不了解内情,谁也想不到这个精力充沛、正处于修仙者生命黄金期的男人,已经活了八百岁。
“对于拥有三千年寿元的五境修士来说,八百岁,正是大展宏图的年纪啊……”
他低声自语,修长有力的手指正在那把造型古朴的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啪、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这把算盘并不是普通的计算工具,而是宋辞祭炼了数百年的本命法宝,作为一名已经长时间不修战斗神通,只修计算推演的奇葩高阶修士,这把算盘就是他的道,是他用来衡量天下利益的尺子。
哪怕没有灵依那样庞大的数据库,这把本命算盘也能通过类似天机阁修士所用的神通,帮助宋辞在冥冥中感应到资金流向的因果,揪出哪怕最微小的错账。
大门无声滑开。
顾紫辰带着顾米走了进来。
宋辞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扶了扶那副老旧的水晶眼镜:“顾先生,今天的账目核对完了。原商盟遗留的坏账率比预想的低了三个点。”
“这很好。”顾紫辰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神色淡漠,“宋先生,你知道你的审判结果下来了吗?”
“猜得到。”宋辞自嘲地笑了一下,“按照《新乌托邦法典》里关于‘反人类罪’、‘战争煽动罪’以及‘金融诈骗罪’的条款,枪毙我十次都够了。”
“在程序正义上,你是个罪犯。这一点无可辩驳。”
顾紫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些被‘义体贷’逼死的平民,那些死在‘代理人战争’里的冤魂,这笔账都记在你的头上。按律,你当斩。”
宋辞沉默了,他微微低下头,并不反驳。
“但是,”顾紫辰话锋一转,“新乌托邦的法典,还有一条‘特殊贡献条款’。以及,我个人作为最高领袖的特赦权。”
顾紫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杀了季抬眉,是因为他只会破坏。但我留着你,是因为你会算账。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刻,杀了你太浪费。你的脑子,是你唯一的赎金。”
他转过身,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扔在桌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起,宋辞,你被判处无期徒刑。服刑地点:联邦中央银行大楼。”
“你的身份是终身首席财政顾问。你没有自由,不能踏出这栋楼半步。你的每一分工作按照最低报酬计算,只换取生存所需的口粮。你会像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用你余生所有的智慧,为这个国家下蛋。”
“而你的狱卒,是她。”
顾紫辰指向身旁的顾米。
“顾米部长将担任首任行长。你负责出谋划策,她负责决策和监督。如果有一天,你试图在账目上动手脚,或者让银行变成了你谋取私利的工具……”
顾紫辰的金色竖瞳中寒光一闪。
“那就不是枪毙这么简单了。”
宋辞拿起那份判决书,手有些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他回不去东方,也不再属于西方,这个笼子或许正是他最好的归宿。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敛财,而是他终于有资格为自己和被他教坏的林卫赎罪。
他感觉他的道心又圆满了。
“罪人宋辞……领命。”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
“好了,宣判结束,现在开始工作。”
顾紫辰一秒切换状态,顾米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噼里啪啦——
那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色泽灰暗的石头。
那是元石。
在这个世界,这种矿石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伴生矿。它内部没有任何元素力,既不能用来修炼,也不能用来布阵。
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密度极高且分布极其均匀,在这个世界上储量稀少而恒定。
“宋顾问,这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顾米皱着眉头说道,“在以前的部落和新乌托邦内部,我们一直实行‘工分制’,大家凭劳动卡领物资,这没问题。工分制保障了基础公平,我们会一直保留。”
“但是,随着我们接管了西方圣洲,贸易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大陆,‘工分’在对外贸易和私人交易中就不灵了。大家还是习惯用元石结算。”
顾米拿起一块元石,脸上满是苦恼。
“但这种原始的货币体系太落后了!价值完全挂钩于重量。以前交易的时候,修士们甚至要当场用神念去‘扫描’石头的密度,或者找专门的‘掌眼’师傅来手掂。效率极低,而且造假横行。”
“效率低下,且容易被以次充好。”
宋辞看着那一桌子乱石,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拨了一下本命算盘。
“在商盟时期,我们是靠强权背书,通过发行‘纸质信用点’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但那是建立在商盟武力威慑的基础上的。现在新政府初立,纸币就是废纸,民众只认这沉甸甸的石头。”
“所以,”顾紫辰接话道,“我们需要一种既有实物价值,又标准化的货币。”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样品,随手一抛。
叮——
一声清脆悦耳、延绵悠长的金属颤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宋辞伸手接住。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枚圆形的、中间带有一个方孔的灰色硬币。
它通体由“粉碎后的元石粉末”,混合了微量特殊的粘合剂,经过上百吨的工业冲压机高压铸造而成。
正面刻着“新乌托邦联邦”的字样和齿轮麦穗徽章,背面则刻着币值——“壹圆”。边缘有一圈精细的防伪齿纹,如同艺术品般精致。
“这是元石币。”顾紫辰介绍道。
“我让工厂对元石进行了工业化处理。我们将杂乱的元石矿粉碎、提纯,去除了所有的杂质,然后按照严格的工业标准,压铸成这种统一规格的硬币。”
“每一枚元石币的重量和密度,是绝对恒定的。不需要再用神念扫描,不需要再找掌眼师傅。数多少个币,就是多少钱。”
宋辞拿着那枚硬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并没有像老人那样颤颤巍巍,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
“这就是……工业化的‘钱’……”他赞叹道,手指摩挲着那个方孔,“顾先生,这个方形的孔洞是……”
“为了方便。”顾紫辰指了指那个方孔,“可以拿绳子把它们穿起来。一百个一串,一千个一吊。无论是挂在腰间,还是背在肩上,都比散碎的石头方便携带和清点。”
“这世界从未出现过这种样式的钱吧。”
宋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撼:“天圆地方,外圆内方……这设计兼顾了实用与美学,简直是天才!”
虽然如今“我们的家园是一颗星球”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但对于宋辞那个年代的人来说, “天圆地方”的认知依然根深蒂固。并且就算不提这个,内心方正、外表圆融的处事准则对于读书人来说也是一种推崇,这种造型一旦流通,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文化输出。
他手中的算盘珠子疯狂跳动,计算着这枚硬币推广后的恐怖影响力。
“最关键的是——防伪。”
顾紫辰拿起硬币,指尖指着上面的花纹。
“这不是手工雕刻的,是工业模具压出来的微米级纹路,需要‘元子理论’作为支撑。除了我们的工厂,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手工仿制出一模一样的花纹。而且元石粉末一旦成型,不可逆转,若是有人想掺假,硬币的重量和手感立刻就会不对。”
“这等于用工业能力,给货币上了锁。”
宋辞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手中这枚小小的方孔圆钱,仿佛看到了一个即将席卷九洲的金融帝国。
旧时代的货币是原始的矿石,交易充满欺诈与不便。
新时代的货币是工业流水线的产品,是可控的、标准的、代表着国家信用的基石。
当这种“方便、标准、防伪、美观”的货币一经推出,那些还需要拿着秤去称石头、还需要担心拿到假矿的旧交易体系,将会瞬间崩塌。
这就是“良币驱逐劣币”。
“我明白了。”
宋辞紧紧握住那枚硬币,那种久违的、在“道”的层面解决问题的快感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战栗。
“保留内部的‘工分’作为福利体系,保障基本民生;对外推行‘元石币’,建立统一市场。双轨并行,互不干扰。”
他看向顾米,又看向顾紫辰,眼神中只有专业人士的锐利与自信。
“给我一个月。”
“我会让慎独钱庄所有的旧网点重新开业,负责回收旧元石,兑换新币。”
“我会利用这个‘方孔’的便利性,让它迅速渗透进民间的小额交易。只要人们习惯了‘拎着一串钱’去买菜,他们就再也不会想去摸那些脏兮兮的烂石头了。”
“顾先生,只要您的兵工厂能像印报纸一样把这东西压出来……我就能让整个九洲的财富,都顺着这个‘方孔’,流进我们的金库。”
顾紫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去干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值壮年、才华横溢的“囚徒”。
“对了,宋顾问。”
“虽然你是金丝雀,但如果你做得好……我会让人在你的‘笼子’里,多放几本从东方夏洲带来的、真正的圣贤书。”
“那些被你遗忘在八百年前的东西,或许……可以在这里重新捡起来。”
宋辞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顾紫辰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颤。
许久之后,这位年轻而又苍老的五境修士,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袍,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早已不再流行的、标准的东方儒生礼。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