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地平线时,它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曾经笼罩在九洲大陆上空数万年的、由陈腐元气、工业废烟以及劫云残渣构成的厚重灰霾,在那场荡涤一切的大对撞中,已被彻底蒸发殆尽。
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
红日跃出,喷薄而出的金光不再是朦胧的晕染,而是如同一把把锋利绝伦的金色光剑,笔直、锐利地洞穿了亿万里的虚空,毫无折损地铺洒在大地之上。
新乌托邦历,八年,初秋。
终于,在世界末日之后,悠澜星的时间指针坚定而不可逆转地走向了下一秒。
天空中一片澄澈,那是数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洁净。那些常年笼罩在各个大洲上空的元气迷雾、工业废气、甚至是法则形成的隔绝壁垒,都在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对撞中烟消云散。
视力好的修士,甚至可以透过那稀薄的大气,隐约看见万里之外深邃而冰冷的星空。那扇“窗”,真的被打开了。
“不过,这会也只有我在看吧。”
顾紫辰轻笑一声,那一袭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驾云,只是像是走台阶一样,从万米高空一步一步、平稳而缓慢地落向地面。
极乐秘境的边界已经被天劫打开,原本繁花似锦的合欢宗极乐秘境,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顾紫辰要赶紧收拾东西,省的被秘境破碎时的空间风暴给刮走。
嗡——
一股属于六境的气息从顾紫辰身周流露而出,他不需要动手,周围混乱的元气便自动臣服,乖顺地平复下来。磅礴的意念如潮水般铺开,将那些散落在废墟各处、却奇迹般在大阵保护下完好无损的黑色元晶剑,一根根拔起。
“宿幽伶,醒醒。”
几颗绯红色的光点在空中凝结,像是一团没睡醒的萤火虫,摇摇晃晃地聚在一起。过了好几息,才渐渐勾勒出一个身着红裙、身姿曼妙却透着几分迷茫的绝美身影。
宿幽伶眨眨眼睛,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然后从上到下摸摸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居然能从天劫之下幸存。
顾紫辰飘过去,毫无强者风范地催动拘魂术拍了拍她的脸颊:“愣着干嘛呢?这秘境都要塌了。”
“哎。”宿幽伶推开他的手,意识终于回笼,还插在地上的无数元晶剑一柄柄颤动起来,然后与已经飘在空中的一起汇成一小股剑流,环绕着顾紫辰不断流动。
她瞪大了美眸,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气息深不可测,那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甚至隐隐压过天地一头的感觉……
“真成六境啦?”
“回家有的是你看的,先帮我把计算矩阵拆走。” 顾紫辰指了指脚下那座已经布满裂纹、散发着高温红光的巨大基座。
构成五境玄光阵的材料是一次性的,但计算矩阵还保留着顾紫辰晋升时的宝贵数据,必须要带走。
那是凡人向老天爷挥拳的记录,也是未来新乌托邦解析六境奥秘的钥匙。
“知道了,大忙人。”
宿幽伶哼了一声,挥手间,剑流分出一股,精准地切开了基座,用柔和的魂力将那滚烫的矩阵核心包裹起来,送入了顾紫辰打开的储物空间。
“走了。”
顾紫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见证了他蜕变、也将永远消失的秘境。
身形一闪。
紫光贯穿天地,直奔西南。
然而,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那个日夜轰鸣、灯火通明的工业奇迹。新乌托邦的原址已经被仇夏凉一场洪水淹成了废墟。
顾紫辰缓缓降落在露出的最高点——行政大楼的天台上。虽然仇夏凉修的是无垢水法,水质本身纯净,但这漫天洪水卷过了下水道、化工厂和垃圾处理站,再加上这么长时间过去,这里早已被各种细菌污染,得经过一次全面杀菌才能用。
“不过……”顾紫辰并没有太过沮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辽阔的地平线。
西南沙洲、西北漠洲、以及早已是无人区的西方圣洲。
随着天劫的清洗和各大旧势力的覆灭,这三块巨大的版图如今就像是一张刚刚被擦拭干净、只有些许污渍的白纸。
旧的城市毁了就毁了,那种最初期的粗糙规划本就有很多不合理之处。现在,他拥有了三个大洲的资源,拥有了完整的元子理论,更拥有了六境的权柄。
“要在哪里建新城呢……”顾紫辰摸着下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的海面上,虽然残破但依旧顽强悬浮着的“长白天墟”,正像是一颗眼中钉。
顾紫辰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要不趁现在先把仇夏凉杀了?”
只要杀了她,南方梵洲也是囊中之物。四洲一统,何其快哉!
就在这时,长白天墟外面裹着的那层水莲,也哗啦啦破裂开来,化为了一场方圆万里的泼天暴雨。
而在那暴雨的核心深处,一股同样属于六境、饱含杀意的神念立即横跨一洲之地射了过来。
顾紫辰亦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股至高无上的意志在两洲交界的海面上空狠狠撞击。
虽然没有实质的声响,但那一瞬间,方圆千里的海面凭空下陷了三尺,所有的游鱼都在这股恐怖的精神风暴中昏死过去。
仇夏凉的神念缓缓收回,带着一丝忌惮,也带着一丝“你若是敢来,我就拖着你一起死”的决绝。
顾紫辰也收回了目光,但他的背脊却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原来六境的神念汇聚时能扫到其他大洲?那我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多事的?”
该说她轻敌,还是自己运气好?
“因为东南巫洲的邪修吧。”宿幽伶接过话茬,“春帝对那些邪修一直采取零容忍态度,邪修们为了抢占资源一直在往南方梵洲入侵。”
“你还记得那些‘瘟疫人偶’吗?记得‘血蝎子’吗?”宿幽伶冷笑道,“那就是他们的先锋。”
“仇夏凉那个女人最爱干净,也最讨厌麻烦。但这几十年,为了把那些像蟑螂一样源源不断的邪修挡在门外,她几乎牵扯了八成的精力。她一直在盯着东南巫洲,所以才给了你这个西南的小虾米发育的机会。”
“这天下的五境巅峰,可不止你一个。想把水搅浑的人,多着呢。”
“也是。”顾紫辰想到了合欢宗的至阳道人,他表面上就是个五境巅峰,但从那手遮天蔽日的本事就能看出来他的棘手。魔道中人为了生存,想必神通更加诡异莫测,行事也更加极端。屠城灭国如吃饭喝水,抽筋扒皮当养精蓄锐,这点本事他顾紫辰可是拍马都赶不上。
这九洲的局势,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平衡。
他重新评估了一下刚才那次神念交锋。
仇夏凉虽然刚被一亿多把剑轰过,又硬抗了天劫,状态极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经营长白天墟数千年,那是她的主场。
而自己才刚刚跨过六境门槛,神通还不熟练,境界也不稳固。
“如果真打起来……”
顾紫辰冷静地计算着胜率。
“最好的结果,是我重伤,换她一条命。或者两败俱伤,各自修养几百年。”
但是。
东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老好人、实则深不可测的“春帝”。
北方还有一个从未露面、据说一直在封印文明火种的“冬”。
如果这时候他和仇夏凉拼个你死我活,那岂不是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三个大洲,拱手送给那两个渔翁?
“不划算。”
杀人不是目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和一个疯婆娘拼命,而是先点科技树。
只要新乌托邦的工业体系全面升级,只要“欺天塔”能够从单纯的防御转为“规则武器”,只要何其墨能把那些“外星破烂”稍微解析出一点皮毛……
到时候,就不是去“拼命”了。
而是带着几千艘星际战舰,去长白天墟拆迁。
想到这里,顾紫辰毅然转身,将目光投向了脚下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废墟深处。
在那里,在那深埋地下的亚空间气泡里,他的子民,他的科学家,他最宝贵的财富,正在等待着他的归来。
不如来试试现在的力量吧。
顾紫辰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鬼点子,然后,往下挥了一拳。
泽国的水面中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空洞,露出一个圆形的城市地面。
然后露出的城市地面出现一个仿佛被陨石撞击一般的环形山。
再然后,环形山不断扩大,中央下陷露出地脉里的岩浆,边缘高耸隔离开水泽,激起百米高的千层浪花。
轰隆!
音爆这才响起,伴随着地面被撞击的巨响。
水流终于落下,与岩浆结合的瞬间形成蒸汽爆炸,无穷无尽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
最后留下一片片漆黑如墨的黑曜石和坚硬粗糙的玄武岩,将大地的伤口强行封堵。
“额……”顾紫辰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肉身现在如此强大,脸上的神情活像一个玩鞭炮把家中水缸炸了的小孩。
不过,得益于这一拳的威力,他是不用再专门开辟一个去庇护所的通道了。顾紫辰缓缓飘到地平线下某处,按照何其墨发来的解密协议,找到了亚空间气泡的入口。
于是在空间入口开启时,新乌托邦的众人成功在地下看见了天上倾泻的阳光、一黑一红两个身影,还有下方数千米的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