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竹影斑驳，投射在略显空荡的一个讲堂内，如同鬼魅的爪牙。三十多名刚刚收到“废品通知”的少年少女，如同一群被暴雨淋透的鹌鹑，瑟瑟缩缩地挤在一起。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但这推门的力道并不粗鲁，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容置疑的优雅。
走进来的，不是那个送他们来的、一脸苦相的执事，也不是那个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穿着麻布短打的“养伤客卿”。
那一刻，屋内的烛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因为所有的光，似乎都被门口那个身影吸走了。
他身着一袭剪裁考究的纯黑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这简陋的学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贵与威严。那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都哭丧着脸做什么？”
顾紫辰缓步走上讲台，随手将那本足以决定众人命运的《红圈名册》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他转身，黑袍翻飞，大马金刀地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是在悼念你们那还没开始就夭折的修仙梦吗？”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学生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霸气震慑住了，甚至忘了哭泣。
“是你？！”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惊讶与错愕的轻呼，打破了沉默。
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阵法书的少女——叶函青，猛地站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几天前，在藏书阁那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正是这个男人，顶着这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问她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水往低处流，还送给她一本从未见过的《经典力学》。
“没错，先生我来接你了。”顾紫辰看了她一眼，金瞳微眯，“但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要大呼小叫。”
少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下意识地顺从坐下，只是目光依然死死黏在顾紫辰身上。
顾紫辰不再理会她，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紫辰。”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红圈名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用一种探讨学术的口吻说道：
“也是刚才，从厉院长那里，接手了你们这批……嗯，‘有待商榷’的璞玉的人。”
“有待商榷？”
坐在前排的林子轩惨笑一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发白，“先生何必说好听的话来哄我们？红圈名册……那是废品清单。我们已经被书院放弃了，被判定为朽木，还有什么可商榷的？”
“‘朽木’不可雕也，是因为雕刻者的刀不够快。”
顾紫辰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静思斋，让原本颓废的气氛为之一变。
“在书院的‘规矩’里，你们确实是不合格的。因为你们或者是灵根驳杂，或者是心思太野，不符合那套传承了千年的‘中正平和’之道。”
他站起身，黑袍微微摆动。他拿起一支粉笔——这是何其墨随手捏出来的小发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这就是你们所学的‘天道’。圆润、循环、生生不息。在这个圈里，万物有序，但这也有个代价——那就是‘出格’者死。”
“院长他老人家是为了大局，为了森林的稳定，这无可厚非。”顾紫辰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诱惑，“但是……世界真的只有这一个圆吗？”
滋——！
他狠狠一笔，在那个圆上画了一条切线，直指无尽的虚空！
“如果说，圆是‘守成’，那这条线，就是‘破局’！”
“你们这群被视为‘不稳定’的因素，在我眼里，恰恰是因为你们的思维……太‘直’了。你们不想绕圈子，你们想直接冲出去，哪怕头破血流。”
“这种劲头，修仙或许是心魔。但在我这门学问里……”
他转过身，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辉。
“——这叫‘求真’。”
“先生……您的学问是什么？”叶函青忍不住问道。
“不是道法，不是神通。”顾紫辰敲了敲黑板，“我管它叫——‘格物’。”
“格万物之理，致天地之知。这不是什么歪门邪道，而是比元素力更底层的世界的真相。”
“叶函青。”
他突然点名，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紧紧攥着手札的少女。
“听说你在考核时，展示了一个自己设计的……‘水流灵力自动研磨机’，结果被教习当场砸碎了？”
叶函青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她从怀里拿出那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草图，声音颤抖：“教习说我玩物丧志……说修士磨墨是为了静心，用机关代劳是偷懒，是……道心不坚。”
“那是放屁。”顾紫辰毫不留情地骂道。
全场一静，没人想到这位气质高贵的先生会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顾紫辰走下讲台，来到叶函青面前，抽走了那张草图，只是扫了一眼，便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你失败，不是因为你偷懒。也不是因为你的想法不对。”
“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传动’。”
“传……动？”叶函青愣住了。
“你看这里。”顾紫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转轴结构，“你试图用水元素的流动直接驱动砚台旋转。但水流是不稳定的，你为了维持转速，不得不耗费大量的神识去控制水流的流速。这导致你这个机器……比自己手磨还要累。”
“愚蠢的设计。”顾紫辰评价道。
叶函青脸色惨白，刚要辩解，却见顾紫辰拿起粉笔，在她的图纸旁边，刷刷几笔，勾勒出了几个互相咬合的圆形齿轮。
“如果你在这里加一个‘减速齿轮组’，利用齿轮比来放大扭矩；再在这里加一个‘飞轮’来储存动能，平滑输出……”
顾紫辰的手指在图纸上飞舞，口中吐出一连串叶函青闻所未闻的词汇。
“那么，你根本不需要动用神识。只需要引入一条小小的山溪，利用水的重力势能冲击叶轮……这个机器，就能自己转上一整天，磨出的墨汁比任何大师都要细腻！”
“这……这……”
叶函青盯着那几个简单的齿轮图形，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不需要法力去维持！她需要的只是结构！
那种纯粹的、机械咬合带来的逻辑美感，瞬间击穿了她那颗一直被“法力至上”压抑的工匠之心。
“这就是‘机械学’。”
顾紫辰看着她亮起的眼睛，嘴角微勾。
“还有你，”顾紫辰转身，指向那个身材魁梧的少年，“那个练金系把自己练得半身不遂的。”
魁梧少年涨红了脸：“先生，我想开山，但我肉身不够强……”
“谁让你用肉去撞石头的？那是野猪才干的事。”顾紫辰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的“元晶”。这东西硬度极高，堪比玄铁。
他从讲台下拖出了那个简陋的省力杠杆模型。
“看着。如果力量不够，那就借‘理’来凑。”
他把元晶放进卡槽，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五境大修的元素力，只是伸出一根小拇指，轻轻压下了那个长长的杠杆手柄末端。
“阿基米德曾说，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动整个星辰。”
“咔嚓。”
那块连二境修士都奈何不了的元晶，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这就是‘力学’。”
顾紫辰拍了拍手，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少年。
“在我的课堂上，不看灵根，不看出身，只看你的脑子。只要你能算准那个‘点’，凡人之躯，亦可比肩神明。”
他走回讲台，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中不再有之前的狂傲，而是带着一种严谨的煽动性：
“林子轩，你想研究天地循环？好！我教你热力学。我们不修那个只进不出的元气，我们造一个能把废弃能量转化为动力的引擎！”
“叶函青，想搞机关？我给你批经费，给你材料！但我要你学会工程制图。下一次，我要你造出的东西，能自动运转一万年，而不是转两圈就散架！”
“在这里，没有废材，只有参数错误的实验品。”
“只要你们愿意放下那些所谓的修仙执念，愿意低下头去研究这些石头、木头、齿轮背后的道理……”
林子轩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陌生的圆与切线，看着那个被物理法则压断的元晶。他突然觉得，厉院长画的那个红圈，似乎并不是终点，而是一扇新大门的门把手。
“先生……”林子轩的声音发颤，“这条路……院长他允许吗？”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他们在厉春生的阴影下生活太久了。
顾紫辰笑了。他笑得很得体，像极了一位守规矩的客卿。
“当然。”
“院长心怀天下，既然把你们交给我，便是默许了这‘格物’一脉的尝试。虽然他老人家可能觉得这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但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笼罩在月光下的书院，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正因为是奇技淫巧，正因为不是‘修仙’，所以……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天劫。”
